痛别高艾苏
朱海燕
艾苏:从八宝山你开始上路了吧,眼前的路,依然是征途万里,关山重重,请你走好,请你走好。你是一名记者,另一个世界里,可能也有新闻这个界别,我相信你依然会投身到这个界别之中,以最难忘怀的情怀和最有价值的取向,走向一线,在天空、在海洋、在高原、在前线,永远追求着你向往的新闻事业和记者生活。
艾苏,现在的时间是2008年6月12日上午9时40分,40分钟前,我在八宝山与你痛别;归来后,便伏在书案上痛哭了一场,继而又挥泪给你写这封长信。假如,你能复生,我们再见面时,我绝不会微笑着和你握手,我要握紧拳头在你胸口上狠狠地揍你两拳,我会说:“你小子,为什么不在得病入院时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在病重之时通知我?让我们有一个最后话别的机会。你这个平时笑呵呵的家伙,怎么对朋友这么绝情?”我真的要揍你,不揍你我无法释放这一腔悲情。
6月10日上午9时,我忽然接到一条短信,短信说:“军报高艾苏同志因病6月6日在京去世,12日9时在八宝山竹厅举行告别仪式。”这消息令我备感吃惊,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但是,我又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随后,我给你夫人冀淑梅打去电话,证实了这一无情的事实。淑梅告诉我,你去年9月5日因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发现有肺癌症状;9月6日便住院治疗,直到今年6月6日病魔夺走你的生命,你再也没有走出医院。
2007年9月,是你住院的日子,也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日子,大概是9月1日下午吧,我给你打去电话,邀请你到《中国铁道建筑报》举办的新闻培训班上讲课,你说,你有些腰痛。
我答:“腰痛不是理由。只要你在北京,就是拖,我也要把你拖来。”
你笑呵呵地答应了我的邀请。时间安排在9月3日。在大兴讲课的那天下午,那是你笑声最多的一个下午,也是学员们最兴奋的一个下午。
你说,作为一名军事记者,首先要坚持“先当合格的军人,然后才能当合格的记者。”你说“报道对象在哪里,记者就该出现在哪里”,以“至人所未至”、“先亲历再动笔”为原则,主动奔赴艰苦地区采访写作,大胆挑战采访极限。
学员叹服你的拼命精神,你走遍了全军所有海拔在5000米以上的哨所,采访过我军所有主战军兵种。你曾三下南沙,四进西藏,五上新疆,七走云南,踏遍祖国大部分边境线。你曾在西沙群岛过元旦,安徽灾区过春节,荆江大堤度中秋,东北边防迎接新千年。
艾苏,你在讲课的时刻,我也在思考,你究竟是什么特殊材料铸成的,你是军人,你是记者,同时你也是一团火;你的名字叫“坚强”,你的名字也叫“和谐”,你走到哪里,哪里就充满一片笑声,哪里就充满一片和谐,哪里就充满一片热情。三九天,你到零下50多摄氏度的漠河“北极村”哨所采访;三伏天,你踏访接近零上50摄氏度的吐鲁番“火焰山”。在怒江大峡谷,你和傈僳人饮“同心酒”。中国暂停核试验时,你穿着核防护服,勇闯最后一次核爆中心现场。你曾深入战略导弹发射井采访,你曾登上海军扫雷舰与官兵一起扫雷,你曾乘导弹驱逐舰远航马六甲海峡,随海军舰艇编队出访东南亚三国。
艾苏,在军报记者中,你是第一个随空降兵跳伞,是中国空军“荣誉空降兵”;你是第一个随潜艇深海远航,并三下南沙西沙岛礁,是中国海军“荣誉南沙卫士”。
你的讲课引起学员的极大的兴趣,课间休息时,你被学员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让你签名,一个接一个地和你照像,你比明星更明星。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向学员们高喊:“请把我的大校同志送回来!上课了,上课了,请把我的大校送回来!”
那时,艾苏,你有什么腰痛病?你有什么异常的现象?没有!一点没有!你被学员们包围着、崇敬着、仰视着,那时你就是明星!你是否还记得,一位女学员问你:“你的夫人是不是一位电影明星?”
你笑了,笑得非常可爱。你问她:“为什么我的夫人非是电影明星不可?”
学员幼稚地回答:“因为,你是明星记者,不是明星演员恐怕配不上你这位明星记者。”
那时,你笑得是那么灿烂,那么天真,那么富有孩子气。你说:“我要把这个消息转告我爱人,让她打个电话好好地感谢你。”你的话激起了满堂的笑声。
艾苏:你可曾知道,今天上午去八宝山为你送行时,第一个我见到的就是你亲爱的儿子高亮。我问他:“你爸爸入院前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高亮说:“就是有些腰痛。”
艾苏啊,艾苏,这使我想起去年9月1日我请你讲课时,你说的那句话:“有些腰痛。”你没有想到,或许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肺癌这个魔鬼就是以“腰痛”这种声东击西的诡计,向你发起了夺命的重击。
9月3日讲课。9月5日入院检查。9月6日住院治疗。这短短的4天里,一个阴阳的隔离线正在你和亲人之间、和战友之间、和这个充满阳光的世界之间,悄无声息地崛起了。艾苏,如果知道你有这个结局,我断然不会请你到大兴讲课的。多静养半日,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你会多活上十天、八天。在与你的遗体告别的瞬间,我真想对你说:“艾苏,请你原谅!你的病倒,莫不是那天把你累了!”
在悲痛之余,我又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骄傲自豪。因为新闻事业,因为范长江新闻奖的关系,使我们相识了,并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于是,你把最后的健康时光也就交给了朋友,交给了《中国铁道建筑报》社200多位年轻的新闻报道者。你作为我军优秀的新闻工作者、我国新闻界最高荣誉奖“范长江新闻奖”的获得者,这一生你作过多少次讲演?登过多少次讲台?但是,你把人生的最后一曲绝唱,唱在了《中国铁道建筑报》新闻培训班的讲台上。艾苏,我为你把最后的生命绝唱,唱在我和我的年轻朋友中间,感到骄傲和自豪啊。我相信,你那曲生命的绝唱将永远激励着新一代的新闻工作者不断前进!
艾苏,是否记得2000年那个寒冷的冬天,我们在当年杨子荣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林海雪原中的亚布力相识了,你作为第四届范长江新闻奖的获得者,我作为第三届范长江新闻提名奖和中国新闻奖的获得者,一起参加中国记协举办的中国新闻界四大奖作者座谈会。或在会议的座谈中,或在雪掩的林间小路上,我们相互倾吐着记者生活的甘苦。你对我说,1987年5月,你去云南边防前线采访参战部队时,冒着生命危险坚持在前沿阵地,你冒着炮火硝烟,忍受蚊虫叮咬,发回了《神圣的国土 血染的风采》等一批反映我军官兵浴血奋战事迹感人的战地新闻,其中6篇发在军报一版头条。1991年11月,中越联合公报发表,上世纪中国最后一次边境战争硝烟飘散,你作为战争的亲历者,在广西友谊关发回停战见闻《战士永远是和平的使者》。此文在第三届全国现场短新闻评选中,荣获一等奖。
艾苏,你可曾记得,从亚布力,经绥芬河我们一同跨过中俄边界,到海参崴访问。在俄军的军港前,你向我介绍各种军舰的战斗性能,你的军事知识令我折服。后来,我才知道,你曾随东海舰队279号潜艇深海潜航12个日日夜夜,游弋至东海第一岛链,创造了军报记者深海潜航采访的纪录。潜艇紧急下潜后,你下到噪音最大的轮机舱;鱼雷发射时,你钻进密闭的鱼雷舱。潜艇上浮水面充电,海上又遇7级阵风,滔天巨浪漫过10米高的舰桥指挥塔,艇身倾斜达36度,你晕得胆汁都吐了出来,还把自己捆在床上,坚持采访。为防备海底失事,你和潜艇战士一样,毫不例外地接受“海底逃生训练”;穿救生装具,咬呼吸器,钻鱼雷发射管……返航后,你把自己的感受写成“海底战场学吃饭”、“龙宫遇险心不惊”等5篇《潜艇航行训练目击记》。
艾苏,你是天生的“战士”,而且一训就会,什么似乎都难不倒你。在亚布力的滑雪场上学滑雪,我们大伙是接连不断地摔跤,而且是摔倒爬不起来;你呢,摔上两跤之后,马上就能熟练地驾驭着滑雪板,像燕子掠水一般,轻松地飞驶在林海雪原,你那种英姿真像二○三首长少剑波呵,我羡慕死了。你对我说,滑雪不难,比跳伞容易多了。你是跳过伞的记者,也只有你有权利发出这样的感言。
你对我说,1995年7月,你成为第一位随空降兵高空跳伞的军报记者。跳伞前,一名伞兵因为伞包故障牺牲。部队首长几次来电话与你商量:“部队刚牺牲一名老兵,你最好不要跳了。”可你还是立下“生死状”,请空军总部直接向空降兵军长、政委下达指令:“跳”!就这样,你以普通一兵身份编入黄继光生前所在班,穿起伞兵鞋和战士一起练长跑、蹦高台、跳沙坑、拉吊环、学着陆,和战士一样,作训服上结着厚厚的盐花。在18天正规的地面基础训练后,考核获全优。跳伞当天,你按战斗条例自己叠伞,勇敢地和空降兵一起登上飞机,从800米的高空成功跳下。空降兵首长对你说:“你将和你的伞衣一起写入空降兵军史!”你采写的“战士教我叠伞包”等5篇《空降兵伞降训练亲历记》,用第一手材料向读者展示了空降兵生活。解放军报为此破例刊发了你作为军报记者身着迷彩服,在伞包未开时跳向空中的两张惊心动魄的照片。
艾苏,你当记者,追求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包括你的采访路线。你这样说过,“只有和别人‘不一样’,读者才能记住‘这一个’。”这应该是怎样的一种追求啊。
你的经验是“至人所未至”。只有深入到别人不敢、不想或不愿去的地方,才能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稿子。走“不一样”的路,才能出“不一样”的稿子。“至人所未至”,在你看来不仅是地理学命题,同时还可以扩展为一个“新闻地理”命题。这个意思包括:人迹已至,记者足迹未至;记者已至,新闻笔触未至等等,都可视为“人所未至”。你认为,在现代社会,纯地理意义上的“人迹未至”之地已经很少,但各种新的“未至”会随时空变化而不断出现。记者的“至”,可以是地域概念,也可以是事件概念,也可以是岗位、战位的概念。所以,你作为军事记者,走进了地域,走进了事件,走进了岗位和战位。
艾苏,你还把“至人所未至”,理解为一种精神命题,即“心至”。你要求自己深入采访到对象心里,深入到读者观念形态中,达到别人没有深入到的程度。真实的人心千姿百态。深入人心,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独家新闻。
你还提出记者要“想人所未想”。一个记者落笔和别人“不一样”,首先是他想的和别人“不一般”。记者一是要从思想深度和广度上突破;二是对有价值思想瞬间的敏锐把握。抓取“一刹那”,功夫在平时。怎样才能避免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在新闻决战中“想人所未想”,你从方法上归纳了几条:老题材要用新思维;小题材要用大思维;非事件性题材要用新闻性思维;专业性题材要用传播学思维。你的新闻理念决定了你的新闻采写方式,那就是:现场亲历;史家笔触;兵家眼光;战略思考。
艾苏,你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你始终如一地践行着自己的新闻理念。1998年5月到6月,你赴西藏阿里边防采访,连翻16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冰雪达坂,跨越7片高原大沼泽和冰河带,闯过多个狼群出没的无人区,趟过白骨累累、地雷裸露的莫尔多雷场,相继到达札达、日土、斯潘古尔、班公湖等一线哨所。在有39道弯的险关阿卡子达坂,你几次差点滚下悬崖。赴普兰哨所采访时,你突遇暴风雪,与战士们一起饮雪水、嚼干粮、燃篝火熬过三个夜晚。夜闯无人区,你跌进雪沟,和战士们一起挖雪洞露宿。那次采访,你走遍阿里高原,严重缺氧使你满脸浮肿,嘴唇开裂,牙龈萎缩,脚肿得穿不上鞋,但仍以顽强的毅力坚持发回现场见闻。
同年,长江流域暴发特大洪水,你又迅速投入抗洪抢险第一线,冒着高温酷暑走近一线官兵,用翔实的第一手材料采写了《簲洲湾大营救》这篇全景式通讯,被誉为“权威的历史记录”。
2000年9月,你获第四届“范长江新闻奖”之时,刚随我军某山地步兵旅进入西藏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采访归来。这是我军首次在这一地域进行研究性演练。在四处都有毒蜂、巨蟒、激流、雪峰的无人区,你用海事卫星和数码传真技术,现场发回17篇见闻和图片,均在3日内见报,为军报在恶劣战场环境下对重大军事活动进行全方位的“快速反应”报道,大胆地作了探索。
2001年,你深入军事斗争准备一线,奔赴东山岛附近演习场,随南京军区特种兵大队海上泅渡8000米,写出《烈日泅渡:八千米击浪向战场》和《月夜泅渡:侦察兵子夜突击》;后来,又按军报战时采访方案,你学习开坦克和装甲步战车,写出《“陆战之王”的新风采》、《从“母坦克”到装甲步战车》等亲历式报道。
艾苏,在军事记者的生涯中,你的笔触始终追随我军现代化建设的发展进程,是我军新时期许多历史性事件的见证者和记录者。你曾报道了第一个陆军直升机大队成立,我国第一颗气象卫星发射、我国第一艘“神舟”试验飞船上天、我驻港部队向世人首次亮相等重大新闻。
艾苏,你一生廉洁奉公、艰苦朴素、为人表率,保持了军队干部的良好形象;你作风正派、品德高尚、谦虚谨慎、勤奋好学、平易近人。你把一切看得很淡,唯独把“范长江新闻奖”看得和命一样重,你说,那是用命拼打出来的荣誉,是对一生追求新闻事业的奖赏。大概是2002年初秋吧,中国记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第五届范长江新闻奖和中国新闻奖颁奖仪式。你作为优秀新闻工作者代表在大会发言,我作为那一届中国新闻奖的获奖者参加大会。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宣部部长丁关根同志接见我们之后,你搂着我说,“你已经获得范长江新闻提名奖,又多次获中国新闻奖,这距范长江新闻奖只有一步之遥了,希望你再努力一把,进入范长江新闻奖的行列。”
当时,我非常激动,下决心向你学习。2004年中秋,当我获得“范长江新闻奖”后,你是最早向我发短信表示祝贺的朋友之一,你说,作为产业报的新闻工作者,终于用你的大半条命的代价获取了当代中国的新闻巨奖。
那时,我正在昆仑山上采访,读你的短信,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流出了眼泪。
艾苏:你那强健的身体,你那敬业的精神,你那史家的笔触,我想,你无论如何会秉笔奋战到七十、八十岁的,没有想到你会英年早逝,这是莫大的新闻之伤、亲人之痛、朋友之哀呵。
你走的太早,太快,太急,该见面的朋友,都未能与你最后一晤。你看,为你送行,空军部队的将军来了,海军部队的将军来了,军报的将军来了,家乡的亲人们来了,他们哪一个不是痛泪纵横,泣不成声呵。艾苏,这一切你能否听到?这一切你是否看到?你的匆匆离别,给人们留下了多少无尽的伤痛……
艾苏走好,壮士远行,铁马冰河,身影依然在路上;记者永生,银毫素笺,笔墨犹能铸丰碑……
艾苏走好,文写金戈铁马,书生终是一壮士;人有琴心剑胆,天下读者尽知音……
2008年6月12日12时挥泪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