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河记
□ 竹林听风
一
对内地人来说,塔里木河是最遥远、最神秘、最不容易到达的一条河流。没走到它身边之前,我曾想象,塔里木河应该是这般的景象:当朝阳东出之际,阳光一定会把塔里木河湿地中的胡阳林熏染得一片火红,天有多蓝,水就有多蓝;胡杨林有多么火红,水中倒影中的胡杨林就有多么火红,地上的景象和水中的景色,成为一种整体对等的画面。
我也曾想,在新疆天山山脉下,沙漠中罗布人村寨旁边的塔里木河,尤其当太阳落山后的那种景象:河岸的土地和两岸的胡杨林呈现一抹浓墨的色彩,唯有曲折蜿蜒的河水闪射出丝毫不刺眼的亮光,那岸边凸出的高大的树,或者河弯处那几棵稀疏并不等高的树木在水中划出它们有层次、但不太清晰的倒影,星月已经升起,几户罗布人在他们的村寨中弹奏着他们心爱的“冬不拉”,悠扬的歌声和那河水一起流向远方。
我还这样想象:塔里木河应该是两岸长满了胡杨,捕鱼的罗布人划着箭一般飞快的木船,时常行进在河的中央,当他们收网的时候,应该是满网肥鱼,丰收的喜悦和燃烧的夕阳融成为一个动人的画面,摄影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历史的瞬间……
但是,当我对塔里木河展开想象的翅膀的时候,我还不曾真正目睹它的容颜,它流在我的心中,却没有流在我的眼前……
二
我终于走近了塔里木河。我走近它的时候,不是由北向南而来,而是由南向北而去。我经和田而至民丰,从民丰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躬身来到它的身边。
在没有看见它踪影的时候,我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它的信息,在距塔里木河还有几十公里的地方,我望见了大片大片的胡杨林,这些胡杨粗的,几搂才能环抱,密密麻麻地扑向天边,虽然树上已经没有了绿色的枝叶,但仍然可以用遮天蔽日来形容它们。同行的朋友说,这里过去可能是虎狼出没的原始森林。如果它们还都活着,如果处于战争年代,这里可是打游击的好地方。
胡杨有旺盛的生命力,它可成活1000年,死后还能挺立1000年,倒下仍能存在1000年。根据这几个“千年”的理论推断,在千年之前,这些胡杨生长的地方肯定不是沙漠,而是沼泽,是塔里木河养育了这些胡杨。它们是塔里木河的儿子,虽然它们浑身已经没有了一点绿色,但我相信,它们仍然具有着生命,并以这种挺立着的生命守护着它们的母亲——塔里木河。
穿过这片胡杨林不久,我便看见了塔里木河。河岸有树,像两道长城一样守护着大河流向远方,它的上游望不到头,它的下游也望不到头。这样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所看到的塔里木河并不是这条大河的全部,只是目光所及的一段;我要写的塔里木河,也只能算是这条大河泛起的几朵浪花而已。
塔里木河没有黄河的恢宏壮阔,没有长江的壮丽绵长。它是中国最长的内陆河,苦苦跋涉,从高山而来,却最终没有走出沙漠流向大海。虽然它没有“开放”的命运,但它与长江、黄河一样古老,同样创造了塔里木盆地的古代文明,汇入到一体多元的中华文化洪流之中。它与黄河、长江遥相呼应,成为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要了解塔里木河,首先要了解它的生态环境。塔里木盆地,被世界屋脊的诸多大山所环抱,它深藏于亚洲大陆的腹地。在塔里木这个巨大的盆地里,东部较低的罗布泊这个倾斜的谷地,成为气流进出的唯一孔道,其他三面全部是高原和崇山峻岭,形成难以逾越的屏障。
请看,它的南面是青藏高原,那里耸立着阿尔金山;西南是帕米尔高原,昆仑山、喀喇昆仑山高接蓝天;北部则是巍巍天山,那是一座把新疆分成南北两重天的著名山脉。东北本应有个大的缺口,给它以新鲜的气流。可是上帝没这么安排,偏偏将一座库鲁塔克山不失严密地插在了那里。
整个塔里木盆地由西南向东北倾斜,南部和西南缘最高海拔1600多米,最低处的罗布泊也有780余米。盆地周围的大山,平均海拔都在五六千米以上。这样密不透风的地理格局,不要说印度洋暖湿气流难以进入,就是大西洋和北冰洋的冷湿气流,在重重高山的阻隔下,也减弱到最低限度。
好在这里有一条塔里木河,使这块盆地有了生命,并坚强地活下来了,孕育了伟大的文明。如果没有这条大河,新疆的历史,以及丝绸之路的历史、中西几千年的交通史,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严格说来,塔里木河不仅是一条大河,它还是一支巨笔,它用它自身的血墨,在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写下了高度发达的文明。它播下了星星点点的绿洲,把条条自由流淌的河流收编起来,使塔里木盆地成为一个流动鲜活的人类生存环境;同时又使漫漫沙漠上点点绿洲形成既独立又相联的文化体系。
塔里木河的历史,严格说来,不仅是一条大河的流泾史,还是塔里木河流域人类文明的发展史。
三
现在的一些地理学家,认为塔里木河有三个源头。南源为和田河,发源于喀喇昆仑山,长806公里,中游横穿400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因沿途蒸发渗漏,河道断流,只有在洪水期才有水,流入塔里木河。
西南源的叶尔羌河是塔里木河最长的支流,源出喀喇昆仑山和帕米尔高原,长1079公里。
北源阿克苏河源于天山山脉西段,水量丰富,是塔里木河主要水源,长224公里。它从天山呼啸奔出,南流到阿瓦提县的肖夹克附近和叶尔羌河、和田河汇合后,便称为塔里木河。
塔里木河从肖夹克起到注入台特马湖,长约1100公里,若以叶尔羌河河源算起,其长度为2179公里,仅次于长江、黄河、黑龙江,居全国第四位。若从内陆河这个概念而论,它仅次于伏尔加河、纳伦河、瓦赫什河和乌拉尔河,为世界第5大内陆河。塔里木河流域面积为198000平方公里,涵盖了塔里木盆地一大部分,是保障塔里木盆地绿洲经济、自然生态和各族人民生活的生命线,被誉为“生命之河”、“母亲之河”。
塔里木河河水主要靠上游山地降水及高山冰雪融水补给。从阿克苏河口到尉犁县南面的群克尔一带河滩广阔,河曲发育,河道分支多如网状。所以洪水期这里无固定河槽,水流泛滥、分散,河流经常改道,在河谷洼地经常形成湖泊、沼泽。而在群克尔以下河道,它们又汇成一支,浩浩荡荡地流向下游。
在从遥远处走来的历史洪流中,塔里木河河道南北摆动,迁徙无定。最后一次在1921年,主河道东流入孔雀河注入罗布泊。1952年在尉犁县附近筑坝,同孔雀河分离,河水复经铁干里克故道流向台特马湖。
如果我们把目光放远一点,仔细研究塔里木河的来龙去脉的话,你会发现,历史流入塔里木河的河流很多,不止现在的三条。据记载,主要的河流有阿克苏河、叶尔羌河、和田河、喀什噶尔河、渭干河、克星雅河、尼雅河等等。但由于塔里木河及其支流和上游的绿洲面积不断扩大,引水量逐年增加,又加上风沙干旱和流沙地理环境,造成水分大量蒸发、渗漏和流失,进入塔里木河的水越来越少,有的支流完全断流。于是,如克里雅河、尼雅河、喀什噶尔河、渭干河便在干旱和风沙的互为绞杀下,死在了狂风和烈日之下,甚至连河床都没有留下。
叶尔羌河在汉唐时期曾与古于阗河汇合为塔里木南河,唐至宋代逐渐西迁,仍然水势滔滔。到了20世纪中叶,若是丰水年,它可流入塔里木河,若是枯水年就很难与塔里木河汇合了。塔里木河水量的减少和断流,也是这个流域内像楼兰等诸多绿洲国家消亡的主要原因所在。
“塔里木”在古突厥语中,意为“注入湖泊、沙漠的河水支流”。关于塔里木河的记述《汉书·西域传》称,西域“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河有二源,一出葱岭山,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所记与现今情况一致。葱岭河就是今天的喀什噶尔河和叶尔羌河。于阗即今天的和田。中央有河即指塔里木河。据《水经注》记述,塔里木盆地存在“南河”与“北河”,南河沿昆仑山北麓东行,北河沿天山南麓东行,于罗布洼地西部汇合后注入罗布泊。
这一自然现象,使我想到这样一种文学的意象,昆仑山和天山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南河和北河就像它们流出的血脉和精液,而汇合之后的塔里木河则是它们孕育出的儿女,它用生命的歌唱,唱活了这片广阔的土地。一条河流就是一部历史,也可以说河流比历史更加生动鲜活,因为有了它的奔腾不息,才产生了历史,不然,这里恐怕永远是地平线上的死亡之海。
塔里木河在《新唐书·地理志》中被称为思浑河。清代早期成书的《西域图志》和《西域水道记》称它为额尔勾果勒。国外古书对塔里木河亦有记述。塔里木河这个名字最早见于《清史稿》,系维语,意为“无缰之马”和“田地”、“种田”双重含义。就前者而言,流淌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的干道,河道含沙量大,冲淤变化频繁,河流经常改道,在中游地区造成南北宽达上百公里左右的冲积平原,河道曲折,汊流众多,芦苇水草丛生,浩浩荡荡形成一派“水上迷宫”景象,确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就后者言,它自西向东,蜿蜒于塔里木盆地北部,加上塔里木河两岸胡杨林浓荫蔽日,形成天然绿色长廊,沃野千里,瓜果满园、稻花飘香。所以它有了“田地”和“种田”的特殊含义。
四
有人这么认为,中国古代有两大惊世的客观存在:一为万里长城,是固态的,是封闭自守的实体;一为丝绸之路,是流动的,是开放主义的象征。
但是,人们是否认识到,正是由于丝绸之路上有了塔里木河,它才成为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国际通道。这是一条五彩缤纷的绿色通道,它既是国际商贸通道又是人类文化通道。塔里木河及其流域,是丝绸之路的中枢地区,理所当然地成为丝绸之路文明传承的载体。丝绸之路与塔里木河相随相伴,它的兴衰自然也与塔里木河休戚相关。塔里木河孕育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色生命,也造就了塔里木河流域的西域文明。
文化学者王嵘先生认为,塔里木河的神秘性,正是它的文化性之所在。它对人类文明已有的建树和对未来的开拓意义,是其他大江大河所无法替代的,也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塔里木河的名字,完全可以与尼罗河、印度河和恒河、黄河和长江的名字并列一起。这是一条沟通东西方文明之河,没有它,也许就没有丝绸之路的产生。
王嵘认为,塔里木河肩负着伟大的变革使命,就是使塔里木河流域的游牧狩猎文化走向绿洲农耕文化,这是历史性的进步。塔里木河水给大漠戈壁的生灵万物带来了无限生机。有森林草原,就有农田庄稼,为了收获,人们掌握了耕作技术并开发了以塔里木河为母体的分散的灌溉系统。塔里木河流域是环塔里木盆地的九大水系、114条源流和塔里木河干流的总称,流域总面积为102万平方公里,流域多年平均地表水天然径流量为398.3亿立方米。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巨大的水利资源,于是,一个以农耕文化为代表的时代便由此开始了。
历史页码上的文字告诉我们,塔里木河流域及其源流和支流,都是古代主要灌区,先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农田水利建设,孕育出人类繁衍的绿洲、城镇和文明因子。
不少研究塔里木河的学者们,给我们提供了这样的佐证:
早在西汉时期,就有了塔里木河中下游轮台、渠犁的灌溉工程。
汉宣帝时,西域都护府在焉耆、龟兹设营屯田。屯田军区在今沙雅县、新和县修建渠道引水浇灌土地。塔里木河下游的罗布泊地区,更是田畴成片、水网渠道纵横的著名屯田区。
东汉时,西域政治动乱,中原和西域的关系时好时坏,农田水利建业受到严重影响,但疏勒、于阗、楼兰、精绝等地的屯田还是断断续续进行了一百多年。楼兰城官署的宏大规模,就是这一时期由屯田军民建筑的。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农田水利建设,仍主要集中在塔里木河下游的楼兰、尼雅、伊循等地。当时楼兰不仅设有戌已校尉,还设置了西域长史,实行对这一地区政治、军事和屯田的领导。在屯田耕种的士卒中,还有守堤管水的专职军官。
隋唐时期,塔里木河流域大开屯田,规模宏大。这一地区的水利资源,主要以冰川融雪补给,每当进入酷热的夏季,积雪、冰川溶化,河水流量急剧增长,就像一匹“无缰的野马”奔腾咆哮着穿行在万里荒漠和草原上。由于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宜耕宜牧,因而成为农田水利开发的重点地区。
在塔里木河之畔,一位熟知当地历史的老人,向我讲述着远去的古老故事,在塔里木河流域的茫茫沙海中,埋藏着36个或50多个绿洲王国;那些废墟深处,隐藏着消失千年的西域文明,表明这里的人们曾经是人类文明最早的创造者、接纳者和传播者之一,至今仍放射着独具魅力的历史文化的光辉,闪耀着时明时暗若隐若现的神奇色彩。
没有塔里木河的文化贡献,我们的汉赋唐诗就会失去几分夺目的光彩,也可能就没有《西游记》这一伟大著作的问世。在某种程度上,《西游记》对塔里木河流域的文化与文明,向中华民族作了最好的批注和传播。
塔里木河是一条伟大的承东接西的河流,它是中国走向世界、或者说世界走向中国的一段河床,东西方的文明之船,千年不绝地行驶在这段河床上,它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优势。没有它,希腊文明、波斯文明、埃及文明、印度文明与华夏文明的撞击交汇可能要推迟许多世纪。影响世界文化的中国的四大发明,也许会更晚一些才能走出东方封闭的大地。世界也许会是另外一种格局,另外一种状况。甚至,欧洲的文艺复兴、工业革命也就缺少了适宜的催化剂。
没有塔里木河,就没有“丝绸之路”,就没有西域文明,就没有塔里木河流域三大文化中心——于阗文化中心、龟兹文化中心、楼兰和罗布泊文化中心。丝绸之路的开通,是塔里木盆地及周边民族部落文化的最初整合,它与黄河文化不同的是,这种整合是极其松散的,各绿洲单元既保存了自己的特性,又提出了异质文化交流渗透的土壤。于是,塔里木河流域绿洲文化就有了吸纳和创造的广阔发展空间,也有了选择、扬弃、转化、传播外来文化的极大的自由度。
人类文明,总是以河流、海洋、湖泊、沼泽、湿地、地下水、冰雪等各种水体为载体的,但其中对人类历史最重要的,无疑是以河流为载体的河流文明,其中又以依托水量大、流程长、流域广的大江大河所形成的河流文明最为显著,最为伟大。
人类的起源、生存与繁衍都离不开河流,在人的日常生活中,河流是须臾不可缺失的一种物质和文化。在人类的早期,当人们还不具备自觉的文化意识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把水资源的保护问题,上升到人类生存的高度和文化自觉的高度去认识。
由于战乱和屯田的原因,由于只利用不保护的原因,到了宋代,塔里木河流域的生态和环境遭到严重破坏,田园荒芜,水利失修,千里赤地,十室九空。
由于疏于修复,加之人类活动的加剧,塔里木河逐渐萎缩了。原先,从塔里木河最长的源流叶尔羌河源头算起,塔里木河到终点罗布泊的距离是2617公里,后来塔里木河改道,只流到台特马湖,塔里木河的长度是2437公里。到了当代,塔里木河流域大规模开发,森林凋敝,水源枯竭,塔里木河缩短至大西海子水库,总长度只有2137公里了。
每一次流程的缩短,对于这条大河来说都是一次苦难,对于塔里木河流域来说都是向死亡的一次逼近。倘若,它的终点还是罗布泊的话,那么罗布泊就不会成为死亡之海,楼兰更不会成为死亡之都。
五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150多年前,身处维多利亚时期的狄更斯,在他的小说《双城记》的开篇,写下了这段前后矛盾的话。如果不算学术性文章,狄更斯的这段文字,恐怕是人们描述这个时代时引用最多的经典性文字了。
是我们语言和思想真的太贫乏吗?不!他这一段文字的确是一个巨变时代最概括、最感性、最精彩的描述,也是一段最值得我们反思的文字。
王嵘先生认为,20世纪是塔里木河历史上发生变化最剧烈的时期。这历史的巨变既给塔里木河流域带来了空前的繁荣和发展,也带来了生态和环境恶化的巨大隐患。
被誉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开山大斧”的王震将军,1949年率中国人民解放军十万大军进入塔里木河流域。将军饮马塔里木河,发出誓言,一定要把新疆建成人间乐园。
在将军的带领下,来自五湖四海的军人们,自力更生,开荒造田,解决自身的生存问题。这支军队后来更名为生产建设兵团,人口总数最后达到百万之众。他们深入到塔里木河流域的每个角落,披荆斩棘,开荒种地,挖渠筑坝,兴修水利,创造了开发塔里木的无数奇迹。塔里木河流域及源流地区彻底改变了容颜。这里发生的变化,堪称骇世惊俗,撼天动地。
沉睡千年的处女地被他们进军的脚步唤醒,古木参天的原始大林莽被他们勤劳的双手改造成万顷良田。当时经过全面踏勘和科学测算,塔里木河流域可垦荒地约达千万亩。塔里木河除上游农村已经利用的以外,还有约四十亿立方米的水利资源可供利用。面对这样的有利条件,一场开发塔里木的全面战斗,在荒无人烟的大漠中打响了。这是历史上空前规模的成效最大的一次屯垦戍边行动。
塔里木河用它的乳汁,稳定了新疆。
但人类活动空间的迅速扩大,必然导致野生动、植物生存空间的急剧缩小,并逐渐被污染恶化。而对于相对环境恶劣的塔里木河流域来说,这里本来降水稀少,相对稀疏的河流湖泊,支撑着广大地区的生态平衡。而过度的开垦农耕,使河流萎缩,湖泊水位下降,甚至干涸,水源和沙漠此消彼长,生态和环境失去了平衡。这种不平衡随着人类对大自然不断地开发和利用,变得越来越严重。
似乎永远也没有年轻过的塔里木河,在它的子孙后代的过度的索取之下,不堪重负,很快萎缩变老了,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资料这样显示:20世纪初,塔里木河流域及源流地区,仅有150万人口,至90年代,人口增至800多万。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内,这里的耕地面积至少增长了十倍,而河流的径流量则在逐渐减少,供不应求。
一个世纪以来,生态失衡,环境恶化对塔里木河流域的生物种类、种群、分布范围和数量,都产生了不良的影响。在这里已很难见到野兽出没、鸟禽飞舞的情景了。
据野生动物专家公布的资料,新疆野生脊椎动物中鸟类有364种,兽类有125种,两栖类、爬行类、鱼类等共有618种,还有两万多种无脊椎的昆虫。而现在,这些野生动物已有数百种灭绝,现存的多数也已濒临灭绝。
塔里木河流域的植物王国的境况同样不妙。据调查数字表明,仅从1958年至1979年的20年间,塔克拉玛干周缘的胡杨林面积从52万公顷锐减至32万公顷,减少了32%。塔里木河下游、喀什噶尔河下游和叶尔羌河流域这三地的胡杨林,竟减少了60%。红柳的损失也不亚于胡杨,草地的损失就更为严重。塔里木河下游的甘草地被破坏14万多公顷。文革时,人们在阿拉干挖出一棵大干草王,总重量达5吨多,根须辐射所占土地面积达500多平方米。由于乱砍滥伐乱挖,使原有的绿色土地被流沙所占领。曾经是“古木参天、红柳丛生,沿岸胡杨排列成行”的塔里木河下游和克里雅河下游地区,植被面积减少了三分之二,呈现出一片单调颓败的景象。
在博斯腾湖,一位水利专家告诉我,由于塔里木河的过度开发,不断修建水利工程,天然的渗漏蒸发,人为的截流浪费,使流向中下游的塔里木河水越来越少,地下水位下降,塔里木河流域的绿洲逐渐被骇人听闻的风暴流沙无情地吞噬。过去塔里木河水非常自然、毫不费力地流入博斯腾湖,由于河水减少,地下水位下降,塔里木河水只有在汛期才能流入博斯腾湖,枯水期,博斯腾湖和塔里木河将被切断。长期下去,博斯腾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罗布泊呢?人们为此担忧。
六
河流本身不会制定保护自己的制度,但依靠水而生存的人类可以让水制度化起来。只有有了正确的对水的管理和分配,然后再扩大到抵御水灾、兴修水利以及协调水与整个社会的关系,水才能与人和谐共处,人才能与河流共存。
在科学昌明、社会开放的今天,人们如大梦初醒,通过冷静的思考,悟出人类要优化生态和环境,必须着手致力于社会经济发展和生态与环境保护的良性循环。政府投资107亿元,开始对塔里木河进行治理。
人们得出这样的共识:上游和中游应放慢开发速度,保证一定的水量流往下游。中游清理河道,束河筑堤,实现灌区河道化,禁止毁堤引水大水漫灌;在支流共兴蓄洪水库,以水资源作季节性调节,使塔里木河常年有流水,下游应大幅度退耕还林,恢复绿色走廊生态和环境。
这样就有效地保护了塔里木河流域的植被。塔里木河流域的植被是由山地和平原植被组成。山地植被具有强烈的旱化和荒漠化特征,中、低山带超旱生灌木、寒生灌木是最具代表性的旱化植被。其主要表现是植被种类贫乏,结构单纯,生长稀疏。横贯全流域广泛分布着胡杨、灰杨、沙枣、铃铛刺、红柳、白刺、苏枸杞、骆驼草、罗布麻、芦苇等,距河道越近,植物种类越多。有了对塔里木河的治理,这些植被将重新焕发生机。
同时,也保护了塔里木河流域的森林资源。塔里木河流域总面积102万平方公里,灌区面积1883.1万亩,其中农田灌溉面积1427.2万亩,人工林草灌溉面积455.9万亩。塔里木河流域森林资源按起源分为天然林和人工林两大类。天然林资源包括山区天然林和平原天然林,其中平原天然林主要由胡杨林、河谷林和荒漠灌木林组成;人工林主要由用材林、防护林、经济林组成。
塔里木河流域林业用地总面积286.65万公顷,占流域总土地面积的2.7%。天然林面积为155.9万公顷,占流域林业用地面积的54.4%。
塔里木河治理之后,塔里木河中、下游的绿色生态将得到恢复,焕发出生机勃勃的青春活力。
中国的确是个缺水的国家,但更重要的是,中国以前是一个不会利用水的国家。水的可持续发展方式是什么?最基本的答案是,充分尊重和认识自然规律,改革现有的水资源和环境管理体系,以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的战略思想为指导,来应对和解决水危机问题。
中国节约用水是有潜力的。由于长期轻视节水,造成工业、农业和生产用水效率低下,浪费严重。一立方米的水平均产粮一公斤,而发达国家一般为2.5公斤。中国工业万元产值取水量为91立方米,是发达国家的5至10倍。发达国家炼1吨钢,用水3到5吨,中国要70吨以上;国外炼油厂每吨油耗水0.5吨,而中国平均为2.43吨。
只要我们善于管理,塔里木河会复活,长江、黄河、淮河也会重新焕发生机。
在塔里木河之畔,举目向远处眺望,我看见了积雪白头的天山,它对刚刚悟到这一点的人类,露出美丽的微笑,它对自己历史无私的付出,毫无悔意;它将一如既往地无私地奉献出它那甘甜的乳汁,让学会了科学发展的中华儿女把塔里木河建设得更加美好,让绿树映天,让碧水长流。
2009年3月22日
写于京西望山小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