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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学作品: 感受成都
  • 2009-05-14 14:04:03 点击数:
  • 感受成都

         朱海燕

     

     

        1976年早春,我从皖北农村当兵入川,那时的皖北万木萧杀、天寒地冻,不见绿的踪影。加之坐的又是闷罐车,别了皖北、过了豫东,走过关中平原,穿过秦岭山脉那数不清的隧道,突然成都平原出现在眼前,让我眼睛一亮,好一个天府之国啊,怎么这么美?怎么美到人人心醉的程度?

        我与成都平原的初次见面,是在一个雾雨濛濛的清晨,虽然有雨,并不误农人在田间劳作;虽是清晨,因为有雾,车窗外的远山、近树,又都有些朦胧。耕耘的农人,披着蓑衣,赶着耕牛;醒来的村庄,围着绿竹,飘着浓雾,竹影的稀疏处露出那些一间间的青砖黑瓦的老屋。柔和的烟雨滋润并亲吻着这里的河流和土地,湿润了所有人的梦境,激发着所有人的灵感,难怪曾长期生活在成都的杜甫能写出“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千古绝句来。

        成都是天府之国。周代官制,设有“天府”一职,是专门给周天下守库看家的官员。所以后来,天府泛指皇家的仓库。天子富有四海,富甲天下,自然要什么东西就有什么东西。而成都和成都平原得以“天府”之誉,最早则始于诸葛亮。当刘备三顾茅庐,讨教复兴汉室大计的时候,诸葛亮在其著名的《隆中对》中作了精辟的分析:“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意思是说汉高祖刘邦因为占据了成都,转运“蜀汉之粟”去中原前线,最终战胜了项羽,成就帝业。这是第一次将成都和成都平原称为天府。

        成都平原,地理位置在四川的中部,在界龙泉山脉,南临云贵高原,西靠邛崃山脉,北依秦岭山脉。这里是一座被绿色覆盖的盆地,田肥美,民殷富,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兼有山景、平原和丘陵之美,气候温和,雨水充沛,历来被称为“水旱从人,不知饥馑”天府之地。我想,在这样一块土地上,撒一把稻谷,必会有金色的收获,插几根木桩,必会长出一片绿林。

        在摇曳的野花和飘香的香樟树的欢迎之下,我们乘坐的闷罐车驶进了成都站。我们要从火车站去军供站用餐,短短的路上,我们被成都的美景所陶醉,那被春雨洗过的市区,空气格外新鲜,高高的绿树,红墙的群楼,绵绵的锦江,穿行在城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以及街道两旁青藤掩映的长廊下那些弹唱吹拉、养鸟种花的特别景致,真的把这个城市打扮得花团锦簇、钟灵秀气了。那时,成都对于我这个来自皖北农村的新兵来说,是第一次见到的最大的都市,她以博大的胸怀,涵养了我许多美丽的憧憬,放飞了我无数永不褪色的梦想。

        第二次去成都是1986年秋,我与友人淮舟结伴入蜀,在成都小住几日。因为不再是当兵的人了,也不受什么约束了,愿意去哪就去哪,看得就更加真切丰富一些。我们瞻仰杜甫草堂,走入这园林一般美丽的草堂,浓密的林荫,清新的空气,啁啾的鸟鸣,既能让人发思古之幽情,又可享受大自然之浪漫。杜甫,字子美,一生东西漂泊。他生于河南巩县,死于湘江船上,足迹几乎遍及半个中国;二十岁起,漫游吴越、齐赵;公元746年赴京应试,落第后旅居长安十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后,逃往凤翔坡奔肃宗拜为左拾遗,故世称“杜拾遗”。后因得罪肃宗,被贬华州。公元759年,仕途无门,贫病交加的杜甫,领着全家踏上了入蜀旅程。到达成都后,他在朋友、西川节度使严武的帮助下,在西郊浣花溪旁草堂寺结茅屋而居。诗人长期饥寒交迫的生活在此得到了转机。长安不需要也没有证明杜甫的政治才干,但成都的确欣赏并且最终成就了杜甫的诗歌天才。诗人在此寓居近四年,写下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二十四首脍炙人口的名篇。在这里,他过上了一生难得的一段安定的日子。一面种草种菜,一面有严武、高适等朋友的接济。蜀地相对富饶宁静的生活,淳朴的民风,四季常绿一片明丽的田园风光,大大改变了诗人忧伤的心境,使他的诗风也于惯常的沉郁之外平添了许多清新和明丽。他在成都寓居交游,题画赋诗,精彩之作迭出。“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就形象生动地勾勒出诗人寓居草堂时见到的生机勃勃的春色。公元765年,因好友严武和高适相继去世,杜甫在成都失去了重要的依靠,只好痛别成都,携家经水路出蜀,出三峡后漂泊于荆、湘,以舟为家。

        如果不是成都,杜甫一生恐怕创作不了这么多的不朽佳作,他的诗名也不可能到达文学极顶的地步。但是,如果以今人的眼光来看,杜甫也有天生的弱点,除了写诗难道其他一切都不会干了吗?即便杜甫以诗为生,那么他的家人呢?难道不应该放下诗人家人的架子,从事一点农耕,补贴家用?杜甫虽结交好游,朋友甚多,但朋友再好,也不能什么都依靠朋友。假如杜甫有一点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在草堂之旁买上二亩薄田,以成都的土地之肥沃,气候之适宜,怎么也能过上小康般的生活。

        另外,杜甫也不是没有发家致富的资本,以借都市之利,写诗作画,或者开个古玩店之类的铺面,也会把生活打扮得有滋有味。他应该拿出卓文君的那种勇气和精神,勇敢地面对生活。卓文君本来是邛崃的一个富家小姐,新死了丈夫在家闲居,恰好遇到成都才子司马相如到她家作客。这一对旷世的才子佳人一见面,眼波中的爱意就跟春天的湖水一般涟漪阵阵,两个人顿时如干柴烈火般燃烧起来,顾不得封建礼教的束缚,连夜私奔到成都躲起来。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派人到处寻找,后来发现他们竟然在成都街头开了一家酒店。卓文君穿戴得漂漂亮亮地当街卖酒,而司马相如也放下他大才子的架子,穿着“犊鼻裤”在酒店后头洗碟子。司马相如是汉代写赋写得最棒的人,他的名气和声望在他生活的那个朝代,丝毫不逊色于杜甫在他那个时代的影响。问题在于司马相如思想解放,敢于以他解放的思想为自己开辟一条小康之路,没误他写赋,也没误他经商,生活的幸福指数远远高于杜甫。

        而杜甫呢,是个太“专”的诗人,诗虽然具有现实主义的批判性,但就其实践方面,他缺乏创新。甚至连自己的饭钱都挣不回来,这未免有些太愚。依靠朋友接济生活,不WEWQ要说在古代,就是在当代,恐怕也难以生存,谁愿意用自己的辛勤劳动去养活一个“四肢不勤”的人呢?至于杜甫离别成都而沿长江东下,更是一个悲剧的选择,天府都不愿意呆了,到其他地方又能获取什么人生的幸福呢,这是弃金山而择穷途的一种错误。

        今天,能坐在自己逼仄的书房里写下这些文字,我决不是对诗圣不恭,而为他而哀而悲而痛之情过于沉重。他应该学会保护自己、珍重自己,能生活在成都这样一座富有特色的都城里,是他的福分,他本应在这里有更加富于生命的畅想和体验,健健康康地为他苦难的祖国和人民写下更多的诗篇。

        1986年我那次去草堂时,僻静的草堂人烟稀少,古朴苍凉,仍似田园。小桥流水、竹丛依依,青萍浮动,风过留香。尤其是走入那高耸挺拔的竹林时,总让人产生几分典雅幽静的遐想。杜甫当年泛舟百花漂,吟出“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二三人”之句,深受后人的赞赏,而现存工部祠右边的“恰受航轩”的外形颇似停泊的楼船,就表现了这种意境。而杜甫的名句“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所吟的四株罗汉松,仍屹立在诗史堂前后,怀念着它们的主人。

        草堂内的大廨,陈放着杜甫草堂全景图和杜甫生平介绍。大廨,即官署,即古代官吏办公的地方,由于杜甫曾做过左拾遗和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人出于尊崇,就把这处建筑做了如此命名。厅中的杜甫铜像呈跪姿,身体精瘦,以较为抽象和夸张的艺术造型,来表现诗人饱经忧患的一生和他忧国忧民的情怀。大廨东西两壁悬挂着清代学人顾复初的名联,上联为“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下联为“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工作人员说,1958年,毛泽东游草堂时,曾在此联前沉思甚久,他思的什么,恐怕是无人知晓了。

        杜甫草堂匾联众多,并流传着许多与此有关的掌故佳话。“锦江春风公占却,草堂人日我归来。”这副引人注目的楹联是由清代一位四川学使、著名大书法家何绍基撰书。有一年他到四川南部各县去主持秀才考试,阅卷之余,琢磨出这副楹联。他在邛州结束科考时已是阴历年底,这个老学究为忠实于楹联所述的“人日”,硬是过完春节,到正月初七,才回成都,并直奔草堂,留下这副楹联。张之洞曾任过四川督学使,才学书法最佳。他曾因不满意杜甫草堂的匾额的文化含量不高而彻底推敲。但他真正进入角色之时,方才发现前人写出那样的匾额已穷尽了才华,他张之洞已无法超越,最后只写了“工部祠堂”匾文送去,算是交了差。

        还有一位叫朱肯夫的四川学使,离任前交给成都府学使一则上联和一件袍料以及50两银子,留言道:“谁要能应对出下联,并且公认不错,就把袍料及银子相送。”上联是:“诗有千秋,南来访丞相祠堂,一样大名垂宇宙。”成都府学使遵嘱征求下联。不久,锦江书院三位学生合撰的下联一举夺魁。联云:“桥通万里,东下问襄阳父老,几人相忆在江楼。”

        这些都说明一个问题,因为杜甫曾居住在草堂,草堂便成为一种文化现象,永远流行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中。如果他不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恐怕这种文化现象也就不复存在了。杜甫是中国诗坛上最杰出的诗人,成都的包容,让诗人写出众多流芳千古的诗篇,诗人的草堂则给成都留下了一个千古相传的美名,一座不朽的丰碑。诗人所表现的那种“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理想和“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文人精神,诗人忧国忧民、坎坷一生的经历,以及其在诗歌艺术上的深厚造诣,将永远感动着后人。

        至于物产之丰富、生活之便利,成都在中国是首屈一指的。有人说:“吃在广州,穿在苏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其意思说的是广州的菜好,苏州的丝绸好,杭州的风景好,柳州的棺木好。但要说都好,还是成都。生长在成都平原的“川猪”,不仅供应了四川,而且供应了全国,有人统计,“川猪”占全国猪肉量的1/5以上,那就是说,如果没有“川猪”,中国人买猪肉都可能又排成了长队;其次,四川的旅游业非其他省区可比,而旅游的最佳景区基本都在成都周围,要说玩,还是玩在成都。若把成都不远处的黄龙溪搬到上海附近,定会使“火”起多年的周庄和朱家角黯然失色;另外,成都的三星堆,就比长沙的马王堆经营得好,丰富得多。易中天在《成都府》一文中得出这样的结论,成都地方比苏州大,气候比杭州好,好玩的地方比广州多,好吃的东西比柳州多,何况夙产蜀锦,号称“锦城”,还怕没有好衣服穿?吃好了,穿好了,玩好了,便是死在成都,也是“快乐死”、“安乐死”,是“死得其所”的。

        成都是一个市场化的城市,即便是计划经济的年代,你会觉得一旦你融入这个城市,这个城市里就有你的“市场”,她不像上海那么有贵族气,她是一个不土不洋不平民化亦不贵族化的城市,任何人都能接受她,她也能接受任何人。上海、广州给人感觉那是一个有钱人的社会,给人感觉没有钱就无法生活,人也整天生活在“钱眼”里,为钱而忙,为钱而拼,没有敢放弛神经的时候。当然,在成都生活也需要钱,但给人的感觉是,生活不仅是为了钱,更重要的还是为了生活,挣钱为了生活,为了享受。在北京,时间是机遇;在上海,时间是时尚;在广州,时间是金钱;在成都,时间就是生活。而反映这一理念的最好注解,就是喝茶、打麻将、摆龙门阵。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四面的崇山峻岭抵挡住北方冷空气下移,创造了成都女人细皮嫩肉的同时,也造化出了成都男人特有的、而盆地之外男人们所没有的闲散。成都的男人比上海的女人还幸福,生活中不操那么多的心,不费那么多的力,不做那么多的事情,只是消消停停悠悠哉哉地过日子。他们个个都是泡茶的高级能手,可以这么说,成都的男人若是外出到某个城市去经营一个茶馆,那绝对都是一个出色的茶馆老板,他们喝茶喝出门道,喝出了经验,喝出了市场的需求指数。

        成都男人不爱家庭爱茶馆。成都的朋友告诉我,许许多多的新郎,结婚第二天,不在家陪着新娘度蜜月,就一头扎到茶馆里了。成都人已经把“爱茶主义”理解或表现为“爱茶馆主义”了。成都的茶馆多得如雨后春笋,据《成都通览》载,清末成都街巷有516条,而茶馆却有454家,几乎每条街巷都有茶馆。据1935年成都的《新新新新闻》报载,成都共有茶馆599家,每天茶客达12万人之多,而那时成都也仅仅是一个只有60万人口的都市,去掉妇女儿童,想想茶客占去这个城市的市民有多少就可想而知了。我想,现在成都茶馆绝不会少于这个数字,成都的茶客也不会少于这个数字,原因是成都在进步,市区在扩大,人口在增多,生活在提高,享受也在提高。

        在成都,闹市有茶楼,陋巷有茶摊,公园有茶座,大学有茶园,处处有茶馆。尤其是老街老巷,走不到三五步,便会闪出一间茶馆来,而几乎每个茶馆都是座无虚席、茶客满棚。茶馆提升了一个城市的品位,给人以“静雅”的感觉。一些街边的茶馆,往往在葱郁的藤蔓掩映之下,几张川西风格的四方桌,六七把竹椅,看上去简简单单,随随便便,但在你简简单单的感觉中,又感觉那些四方桌不简单,总感到那方桌不是紫檀就是其他老红木,好像有几百年历史似的,简单中让你感到它的富贵。尤其是那竹椅,看上去那细细的线条,似乎要散架似的,但坐下去,等着那“吱嘎”的声音结束,你就会发现这是几千年人体工程学的光辉成果,竹制的扶手椅完全符合人的关节屈伸,又不像沙发或躺椅那么使人昏昏欲睡,而是让你舒适地呆上一整天也不疲倦。

        档次高一些的茶馆,总是参照成都历代茶馆的风范,精心营造一座明清建筑,壁雕、家具、茶具、服饰和茶艺于一体的巴蜀文化的经典,院内有青藤绿生,踏在青石片铺就的地板上,各种古色古香的意象就会纷至沓来,让人扑朔迷离。那古老的大门,那高悬的灯笼,那精美的字画,那绝伦的青花瓷,都会让你叹为观止。还有一些茶馆,精辟地再现了临江古镇的景观,市井院落的风貌,街面的风情民俗,踏入茶馆,成都古时的市井商贾、街坊民居,亭台楼榭,逼真地映入眼帘。像这样的茶馆里,自然少不了一溪清水,自然那水上一两座小桥,还有数只白鹅,给你活脱脱地再现出一幅西蜀现代的清明上河图来。

        在成都闲逛,你会得出这样的感觉:成都是一个泡在茶水里的城市,或者说成都就是一只泡在茶水中的碧螺,如果没有茶水的滋润,这只碧螺就会死去。

        有人说,茶水不在于消暑解渴,而在于享受。因为茶馆对成都来说已不是一种消费方式,而是一种生活态度。有人说,成都的茶馆是解读成都的一把钥匙。无论是沙发藤椅的高档茶楼,还是竹椅木桌的陋巷小铺;无论是花繁树古的公园名胜,还是竹茂草丰的农家乐院坝,爱茶者都不难找到自己的同好和知音;诗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诗情和诗意。也有人说,茶喝久了,看得久了,便慢慢地感到人生如茶,品茶如品人生。一片茶叶,看起来是那么细小、纤弱,那样地无足轻重,但却又是那样的微妙。当把它放进杯中,一旦与水融合,便释放了一切。不管茶的品质有多高,一切释放了之后,它又非常平凡地入地为土。这一切何尝不像人的一生。古人云:“以有涯追无涯,殆矣。”品茶之中所体味到的感受,最为贴切的就是一杯清茶中那种淡淡的滋味。大苦大甜不是人生的滋味,大起大落不是人生的滋味,大鱼大肉荣华富贵不是人生的真正滋味,真正的人生滋味是淡淡的,淡淡的才能长久,才能永恒。所以,茶在成都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种饮品,而是一种文化,一种追求,一种价值取向,表达了对情感,对生命的态度,和一种至高的精神境界。记得一位名人说过:盛世烹茶,乱世喝酒。茶之于温文尔雅,只有在太平盛世才能气定神闲地品味。茶圣陆羽在《茶经》中言:懂茶之人必定是“精行俭德之人”。而成都人的性格就像茶,总是清醒理智地看待生活,不卑不亢、执着持久,相助相依,和谐与共。

        还有人说,茶馆是成都人的讲坛。只有在那里,爱说会说的成都人才如鱼得水,才能充分地展示自己的口才,把“龙门阵”摆得威武雄壮,有声有色。这些年,影视演员,电视节目主持人不少来自成都,这可能与他们自小“练武”茶馆之内有关。

        成都茶馆是个生活的大舞台。我想来自成都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影视演员刘晓庆,声誉日隆之时,假如告别北京,回到成都,开个高档的“刘晓庆茶馆”,她的生活不一定就比现在差,可能还会好于现在。假如,她再创新一种新的茶艺,那就更加不得了。她不是没这个能力,一旦她介入这个行当,我相信她会翻天揭地,她的事业会如日中天。成都的“盖碗茶”,不就是源于成都的一个女子吗?“盖碗茶”是成都特有的一种茶具,包括茶盖、茶碗、茶托三个部分,它就是唐代德宗建中年间由西川节度使崔宁之女在成都发明的。因为原来的茶杯没有衬底,常常烫着手指,于是崔宁之女就发明了木盘子来承托茶杯。后来又发明的茶杯盖,盖而不严的茶盖既可保温,又能透气,且可用以搅动碗内茶水,调匀茶味。凭刘晓庆的才能,绝对要胜当年崔小姐于十倍。她从事的影视事业是一种文化,而投身于茶馆事业不也是一种文化吗?“杯中乾坤大,茶中日月长”,无论刘晓庆的艺术如何辉煌,我相信她的事业永远也没有成都的茶文化辉煌。刘晓庆的事业,会成为历史的某一个片段,而成都的茶文化会在深厚的历史积淀中走向永远,它既能醉人,又能醒人,还能养人。

        说罢成都的茶馆,再说成都的美食。上世纪80年代,吃四川的小吃,我从成都一路不停地吃到乐山。那时,小吃一毛钱一份,一块钱可以吃十种。因为份小,且又十分的精致,不像北方的馒头那么大。成都的小吃,吃下去也不觉得饱,不饱还想再吃。其实,不是不饱,而是成都一带的小吃太好吃了,即便是饱了还想再吃。

        有一次,我在成都汽车站附近的一家饭馆,要了一份“麻婆豆腐”,竟把嗓子麻得说不出话来,店主笑对我说:“是第一次吃麻婆豆腐吗?”我答:“在北京、在上海都曾吃过,并没有麻到如此程度啊?”店主又笑:“你以前吃的纯属假冒伪劣食品,我们这里才是正宗。”

        此言并非大话。饮食文化,历史最悠久的是四川,最博大精深的也是四川。早在五千年前,巴蜀地区已有烹饪。商周时期,就有了炙、脍、羹、脯、菹等烹饪品种。有学者认为,春秋至秦是川菜的启蒙期,汉代杨雄在《蜀都赋》中说川菜有“调夫五味,甘甜之和,芍药之羹,江东鲐鲍,陇西牛羊……”可见其时品种之多。至隋唐、五代川菜肴品种更为丰富。

        大诗人陆游是浙江绍兴人,应该说杭州那个地方,他没有少住,也没有少吃。中国的东半部要吃,恐怕只能是吃在杭州了,但是,当陆游宦游蜀地之后,发现杭州的饮食远不及成都,于是,他便写下了一首关于四川美食的诗《蔬食戏书》:

          新津韭黄天下无,

          色如鹅黄三尺余。

          东门彘肉更奇绝,

          肥美不减胡羊酥。

          贵珍讵敢杂常馔,

          桂炊薏米圆比珠。

          还吴此味哪复有,

          日饭脱粟焚枯鱼。

        川菜为全国著名菜系之一,其以麻辣怪味见长,形成独具风格的一个流派。甚至她的每一种名菜,都有一段历史与传说,这是川菜文化的根。如“麻婆豆腐”,在川菜中,就是一道光芒四射的菜,它一方面集中了川菜中的精华,另一方面它又代表了饮食中最朴实的平民情感,是川菜中不可或缺的一道菜。

        当年成都北门有一座万福桥,此桥是新繁通往成都的要道,每日有许多贩夫走卒在此落脚,慢慢形成了小集市。1861年,有一个叫陈春富的人,来到桥头上开了一家饭馆;他的妻子在馆子里掌勺,由于她脸上长着几颗麻子,所以被人呼做“陈麻婆”。

        陈麻婆不光善于做菜,而且对食客的需求善于研究。她发现这些食客们特别爱吃豆腐,于是,便在豆腐上做起了文章。她做的豆腐,有这么几个特点:麻、辣、烫、香、酥、嫩、鲜、活。麻,就是将豆腐起锅入盘后,上面撒上适量的花椒末。而陈麻婆豆腐所使用的花椒是真正的汉源花椒,其味纯正,麻得正宗、没有涩味,杂味。所用辣椒则是成都附近龙潭寺大红袍油椒,一部分剁细制成豆瓣,一部分炼制成“熟油海椒”。两种辣椒下锅烹调,使得“麻婆豆腐”这道菜是既香又辣。

        成都的名菜都是家常菜、大众菜,符合一般平民的需求。“吃在成都”和“吃在广州”的意义是不一样的。若要想在广州吃出名堂来,你必须舍得花钱。因为广州菜对主料的选择是极为讲究的,如龙虾、对虾、石斑、鲈鱼,什么稀贵来什么,什么古怪来什么,如果子狸、金环蛇、地老鼠等等,这些菜既名又贵。

        而成都菜则不然,通常不过是东坡肉、咸烧白、回锅肉之类的,非常普通,也非常好吃。广州菜为大款服务,成都菜为平民服务。在广州,三万五万一桌菜,管你值得不值得,厨师敢弄一些稀奇古怪的菜端上来,即便是不值那么多钱,嘴上还说给你打了折。而成都呢,揣上三百五百,到馆子里一坐,就能给你上来一桌非常丰盛的菜来。

        成都菜的特色,不在选料,而在烹调,“求味”是它的核心追求。川菜的烹调技法甚多,如炒、爆、熘、炸、煎、烧、烩、炖、焖、煮、氽、拌、腌、熏、糟等几十种之多,其味甚浓,其香深远。笔者看过一本书,把川菜的特点总结为: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杂。三香乃葱、姜、蒜;三椒乃辣椒、胡椒、花椒;三料乃醋、郫县豆瓣、醪糟。炒菜需要葱、姜、蒜,这恐怕算是必备的条件,但是三椒却是在这个条件上又一次创新。成都人把三椒的花样不断翻新,产生了七滋八味。七滋是指:酸、甜、苦、辣、香、麻、咸。八味是指:鱼香、麻辣、酸辣、干烧、辣子、红油、怪味、椒麻。九杂是指用料之杂。

        成都的吃食,除小吃极多外,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讲究字号和品牌。不少老字号,各有各的拿手好戏,比如洞子口凉粉、铜井巷素面、矮子街抄手、金玉轩醪糟、三义园牛肉焦饼、长顺街治德号小笼蒸牛肉等等,皆属于百年老店。其成功的足迹,都可以创作出一部跌宕起伏的电视长剧。

        也有一些吃食的品牌,多以创作者、发明者或制作最精美者的姓氏来命名,除以上所说的“麻婆豆腐”外,还有“夫妻肺片”,则是郭朝华、张田正夫妇所创制;“东坡肘子”的创始者则是宋代大文豪苏东坡,“宫保鸡丁”的始作俑者是大官僚住在“宫保”街的四川总督丁宝桢。今日的食客,点某一道菜时,其实也就是对历史的一种纪念,对文化的一种传承。

        不久前,我到成都小住数日,深深感到,成都不仅是一座“茶”的城市,“吃”的城市,还是一座“水”的城市和“树”的城市。一条条河水缓缓地流淌,一条条马路绿树成荫,在那河边,在那林下,是数不尽的匠心独具的雕塑。我与朋友在微风中缓缓行走,迎着低低沉沉的云,月光时隐时现,洒落在深色的河面上。朋友与语:把家安在成都吧,什么是“天府”,“天府”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啊。我想,此话意味深长,道尽了成都的种种好处,可是我毕竟是一凡人啊,能走进“天府”,能成为“神仙”吗!

                               20081214

                     草于京西桐乡小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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