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沪纪事(之五十三)
本报记者 朱海燕
许传波,是十五局集团京沪高铁项目的总工程师,他说话和其他总工一样,总是有板有眼,数据的概念很强。他说,十五局在京沪高铁的总里程共50.5公里,除在蚌埠13公里外,其余均在固镇县境,共有1562个桥墩,5座连续梁和一座悬灌梁。他们所干的工程统称其为“淮河特大桥”,但并不是大桥的全部,大桥的南北两端分别由十四局和十二局承建。
许传波没有再谈磨盘张梁场的事情,更多的是谈他们的轨道板厂。他说,十五局的轨道板厂是一个改进型的板厂,生产任务是23000多块,目前已完成了7000多块,除了保证十五局所需之外,还有一部分供给十二局和十四局。
京沪高铁全线一共有14个轨道板厂。十五局的同志认为,在14个板厂中,他们属于领先者。建厂后不久,很快经过了初验和复验,紧接着又经过铁道部质检中心专家组的验收;其后,铁道部运输局对十五局所生产的轨道板又进行了上道试验。2009年7月10日,在北京做完了静载试验之后,正在开始做疲劳试验。
许传波称,十五局轨道板厂有两个创新:其一,是生产线的创新,德国生产博格板用的一厂三线,一条生产线生产27块板,三条生产线一次也只生产81块板。这种生产规模,显然不能满足京沪高铁的需要。
事情汇报到京沪高铁公司董事长蔡庆华那里。蔡庆华特地到固镇作了一次考察。蔡庆华说,我们为什么非要照搬德国人的模式呢?除此,有没有新路可走?中国人的许多技术创新,都是中国人自己搞出来的,即便是学习国外,也都有学习、吸收、再创新的全新过程。我希望十五局能走一条新路。
于是,十五局做出了一个创新的方案,由三线改为二线,由一条线生产27块板改增至一条线生产42块板。这样,二线一个循环便可生产84块板。
这一创新,绝不在于生产线减了一条,一条生产线延长了15米,而是引发了一系列的技术问题。如模板垫长了,会引起预应力的张拉力计算和原来的就不会一样。为了这个问题,十五局和中南大学有关专家组成联合攻关组,经过反复试验和计算,最终得到了解决。
其次,设备的配备和原来也不一样,减少了一条生产线,还要增加一台布料机。在近百米长的生产线上,平行灌注,平行作业,并不是那么一下子就能协调一致的。但像天安门广场阅兵一样,凭着高度的责任感和事业心,轨道板厂的职工很快便接受和适应了这种工艺创新。
开始大家觉得这种工艺创新难,但是,一旦完成了这种工艺创新,又觉得好处很多。如一线的操作工人减少了30%。这种劳动力的减少,本身就是一种效益的提高。
轨道板厂的第二个创新,是混凝土的配合比问题。德国用的是超细混凝土,而在中国国内生产超细混凝土的厂家有限。由于产出满足不了生产要求,所以要价很高,每吨高达2000多元。十五局板厂舍高求低,用普通硅酸盐水泥,再加上矿粉、粉煤灰以及其他特殊的掺和料,其强度和耐久性与德国所用的超细水泥相同,而价格却大大地降低了。许传波说,使用普通水泥做轨道板,一块可节约上百元,23000多块,节约下来的可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许传波很谦虚,他称混凝土的配合比问题,主要是由试验室主任李兴旺和朱建立具体来抓,从2008年6月份已开始着手做这方面的工作。
但熟悉许传波的人说,十五局在京沪高铁的每一项技术革新,都是在许传波的领导下进行的。他嘴笨,不善于表达,尤其是不善于介绍自己。
许传波是河南桐柏山人,他的那个村庄叫朝城村,属吴城镇辖,就是电影《小花》故事发生的地方。许传波说,《小花》是电影剧作家创作的,而在他的家乡,包括他的父老乡亲并没有亲历故事中的一幕。给他的印象,故乡是极其贫困的,毫无诗意可言。
桐柏山下的吴城镇是丘陵地带。1991年一位18岁的农村青年考入了武汉冶金科技大学。这对许传波家庭来说当然是一件喜事,但是,由于家庭困难,他的大学生活无疑给家庭增加了沉重的经济负担。那时小他3岁的弟弟已经考入高中,而他的母亲又身患重病,常年吃药打针,使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传波离开家乡去武汉入校时,父亲许永强给儿子一笔巨额资金——200元。这是父亲给他最多的一笔资金,也是他从小学到入大学亲手接过最多的一笔资金。父亲交代传波,200元中,70元是书本费,另外的130元是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如果每月生活费以50元计,130元仅是两个半月的生活费。为了读书,也是为了生计,许传波开始了家教生活。这样每月所挣的不多的钱,总算支撑着他走在求知的路上。
不幸的是,入校的第二年,多病的母亲又被病魔夺去了生命。那年的腊月十八,传波接到母亲去世的电报后,冒着扑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往家赶。从县城通往自己村庄的道路,没有汽车可乘,他便蹚雪徒步走了几十里。家人对传波说,母亲是脑溢血而死。发病的原因是劳累过度,营养不良,身患偏瘫后,由于没钱看病,不断复发所致。
父亲对传波说:几亩薄地挖三丈深,也挖不出黄金来,不能因为没钱,就让弟弟辍学吧。你作为长子,除了挣钱读书,养活自己外,还要支援弟弟读书。
这样,传波一边勤奋读书,一边辛苦家教,把节约下来的全部,支援弟弟考上了大学。
传波说:“人生就是一条路,而我没有走上修路的这条创业路时,我的人生路充满了艰辛和痛苦。只有后来踏上修路的创业路时,我才真正地获得幸福。因此,我总结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在幸福地创业,并在创业中获得更大的幸福。如参加京沪高铁的建设,可能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
许传波的妻子叫安丽丽,陕西铜川人,1997年从西北轻工业学院毕业,毕业后便分配到四公司机关。而那时的许传波在湖南某一个工地任技术员。回机关办事时,他发现深秋时节,一位穿毛衣的女孩长得非常靓丽。看了这一眼不当紧,传波便在心里说:“这女孩差不多,她应该做我的媳妇。”
其中的“攻坚战”,许传波没有多说,反正,3个月后,安丽丽做了他的妻子。结婚后,夫妻聚少离多。由于小安的身体不好,患上了习惯性流产的毛病。传波说,打了那么多隧道,建了那么多桥梁,建一个成一个,没有一个是“流产工程”,偏偏妻子患了习惯性流产。他决心以爱心来呵护妻子,为她的生儿育女保驾护航。这样,他便让妻子离岗休息,养精蓄锐,以求一逞。
他和妻子也吵过架。搞工程的人,在工地上哪怕三天三夜不合眼,不觉得累,可是,一到家,摸着沙发就想睡。妻子到京沪高铁工地,不仅落不到休息,还要给他洗脚洗脸伺候他。妻子说他没洗过衣服,没做过饭,太懒。
传波笑答:“别说我懒,经过我的奋斗,到京沪高铁通车时,我保证让你抱上儿子。”
李兴旺是许传波的副手,任十五局项目部副总工程师兼试验室主任。他说,我是搞工程的,不是搞试验的。混凝土配合比试验成功,成绩归结于兄弟们,我毫无寸功。
李兴旺35岁,1974年生人,石家庄铁道学院毕业。他称,在京沪高铁很忙、很累,但很愉快。
忙是因为工期进度的要求快,压力大。尤其是高效能混凝土的应用,对十五局来说是全新的东西。为了试验成功,100多位试验人员,在拌和站夜以继日地干了几个月。
进度快,涉及到使用地材就多,对混凝土配合比不仅要求高,而且数量大。无形中工作量增大。为了节约,为了提高质量,创新的东西就更多。只好边干边学,逐渐摸索着前进。既要在前进中创新,又要在创新中前进。
李兴旺这样谈他们创新的经历:2008年4月,京沪高铁开工后不久,京沪高铁公司总工程师赵国堂来四标检查工作。他说,混凝土的砂石料,最好采用河砂。但是,对于十五局来说,这里河砂短缺,资源匮乏。而灵壁的石料又非常丰富,能否考虑用机器将石料粉碎,用机制砂代替河砂?
于是,十五局项目有关人员去灵壁采石场进行了十多次考察,终于找到石质最好的一个采石场,作为机制砂的采源地。李兴旺算了一笔账,机制砂价格比河砂便宜,河砂每立方90元,而机制砂每立方仅70元,一方就节约了20元。
李兴旺认为,由使用河砂转变为使用机制砂,这本身就是一种“创新”。创新,绝不是翻天覆地。创新往往体现在一星一点的进步之中,若干个一星一点的进步,就能够改天换地。他说,收入-成本=利润,这一等式人人皆懂,从等式来看,追求利润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增加收入,另一种是降低成本。如果你的收入为10,成本是9,那利润就是1。但是,如果我们把9降低,想尽一切办法削减成本,最后成本降到了8左右,那么就是10-8,降低了10%,等于2,而利润一下子翻了一番。
从李兴旺的解释中,我方才理解了“创新”的含意。创新不仅属于伟大,更多的时候,它属于平凡。
李兴旺说,十五局在京沪高铁工地上的另一个创新,是CA 砂浆。CA 砂浆是底座板与II 型板之间的黏合剂,含有水泥,乳化沥青,约3厘米厚。CA 砂浆,最初起源于日本。日本修高速铁路时用的是I型板,接近我们现在使用的II型板。接近归接近,但不等于相同。我们现在使用的II型板与德国的博格板更为相近,属于高弹模砂浆,而日本所使用的CA砂浆,则属于低弹模砂浆。
这个新型技术,从德国传入后,只有几个大学和科研机构掌握这个技术,且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从建筑市场上几乎得不到这方面的任何信息。
据介绍,CA 砂浆成分多,约有几十种化工产品构成,具有良好的适应性和相融性。十五局的同志认为,在京沪高铁建设中,若要使用CA砂浆,无非有如下几种可能,其一,是买成品;其二,是买技术;其三,是自己研发。
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关于选择何种方案,一直争论不下。最后,由项目经理习仲伟拍板:“一定自己研发。”习仲伟说,如果十五局富得具有一座座金山,买技术成品就像撒泡尿一样容易,咱就买。但是十五局暂时还不富裕,能自己研发,还是自己研发好。有人认为,肯定搞不出来。习仲伟断然否定:“没有研发,你怎么就知道研发不出来呢?大姑娘还没出嫁,你怎么就敢断定,结婚后不生孩子呢?我坚持自己搞,搞成也搞,搞不成也搞,把优秀的人员集中起来,打一场科技攻坚战。”
李兴旺回忆,由他牵头,组织了10个人开始攻关,花了不少钱,失败了许多次,经历了上万次的试验。最困扰他们的是乳化沥青。他们选了20多家的沥青,经过反复试验都失败了。大家垂头丧气,认为自己的水平真的是不行!不是技术创新的料!
李兴旺灵机一动:我们不要光找我们自身的原因啊,也应该找一找沥青的原因啊,说不定是沥青质量存在问题呢!他们反复试验,深化研究,摸索规律,最后终于试验成功了。李兴旺说,试验室的每一个同志都变成了“啃书虫”,为了证明某一个试验的正确性,都要看上百本和上千本书。从科研所和书本上,我们老老实实拜师,知识是攻克技术难关的唯一法宝。
但据记者所知,京沪高铁建设还没有进入CA砂浆的使用期。也有说法,京沪高铁公司将对CA砂浆项目以招投标形式进行。十五局是否中标,仍难定论。但他们这种追求的精神,不得不让人赞叹。
李兴旺也是一位穷人家的孩子,他以自身的人生实践,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是河南西平县盆尧乡叶寨村人。在他13岁时,母亲便因病去世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用一滴又一滴辛勤的汗水,供养他从初中上到高中,又从高中步入大学。好在他上面有三个姐姐,姐姐们把对父母的爱全部投注到弟弟的学业上,她们把一斤一两的粮食,都变成了钱,钱再变成爱心,呵护着年轻的弟弟成长。
1993年,李兴旺高考时想考军校,因为上军校,再不会让姐姐掏钱了。不知为什么,三位姐姐坚持让李兴旺报考石家庄铁道学院。800元学费,全部由三个姐姐凑齐。以后的4年大学生活中,三位姐姐心中最惦念的就是石家庄,就是那个将来要以修路为生的小弟——李兴旺。
李兴旺的故乡叶寨村,是个5000多口人的大村庄。在他没考上大学之前,这个坐落在中原大地上的村庄,还没有一个人考上大学。在他之后,却有20多个考上了大学。村里人说:“兴旺这孩子好,带了个好头。他‘兴旺’了之后,孩子们也都跟着‘兴旺’了。”
他的父亲前几年已经去世。但是,若工程不忙的时候,李兴旺还是坚持每年回家一次,去给父母上坟,并看望没有离开黄土地的三个姐姐,是她们的无私相助,使李兴旺走上人生的高速路,并由此走上了京沪高速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