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沪纪事（之五十五）
本报记者 朱海燕
从京沪铁路上的符离集，沿一条名叫双庆河的河道向东走约5公里，有一个大秦村。通向大秦村的道路很好，公路建在双庆河的河堤上，两边皆是茂密的杨树和柳林，把淮北平原这一带的村庄装扮得如诗如画，且有些神秘。
大秦村属宿州市的桃沟乡。2007年底，大秦村由原来的后楼村、大秦村和小秦村合并而成。在册人口为5470人，加上违反计划生育超生的所谓“黑户口”，全村总人口约在6200多人，大秦村的土地为13000亩，人口多的，人均1亩多地，人口少的，有的达到3亩多地。
大秦村的经济条件，在千里淮北平原来说，属于很一般的村庄。这里的土质属红花浴土，七天不下雨，就是大旱；中雨下一天，就变成大涝。这里的经济作物，基本上是一麦一豆，割掉麦子种黄豆，割了黄豆种小麦。过去老百姓都是靠土里刨食。改革开放之后，这里的人开始离开土地，到南方的城市打工，这成为他们经济的主要来源。6200多口人的村子，到外地打工者，约有3500多人。所以，在秋阳斜照的傍晚，如果你在大秦村的各个自然村走一走，是很难见到十七八岁的青年的，只有那些老弱病残者，倚着房根屋角，享受斜阳投射而来的温暖。
这里没有企业，所谓的企业，就是那些养鸡、养鸭的养殖户。
京沪高铁途经大秦村，不仅途经大秦村，而且在这个村子建了两个梁场。梁场用地加上铁路正线用地，就占去大秦村500亩土地。
亲爱的读者们，请注意上文中所交代的那个时间：2007年底，大秦村由原来的后楼村、大秦村和小秦村合并而成。这个时间，正是京沪高铁即将上马的时间，一个刚刚合并而成的村子，由谁负责？这个人，即使负责，群众听不听？不管谁人负责，群众都免不得猜疑，免不得议论。你是不是替你原来的那个村说话呀？你是不是看重了你那个村的父老乡亲呀？一个刚刚合并的村，没有磨合，就直面这个巨大的国家重点工程，工作实在难做呵。
大秦村支部书记叫秦可修，今年65岁，在出任原大秦村党支部书记之前，曾任原乡政府管委会副主任。在这一带群众威信好，政绩也突出。许多原村一级的干部，都是由他亲自培养提拔起来的。新的大秦村成立后，上级党组织决定由秦可修出任党支部书记，其他想当的或不想当的，自然无话可说。
为迎接京沪高铁上马，2007年底和2008年初，乡里开了几次会议，议题是如何支援京沪高铁建设问题。
乡里开完会，紧接着是村里开，村里的会议主讲人自然是秦可修。他对着大喇叭反复强调一点：国家重点工程，有利于国家和人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挠施工。秦可修说，现在党强调以人为本，老百姓不能借“以人为本”的幌子，张着大口狠啃国家。如果不是党的政策，还是在那抓阶级斗争的年代，借你十个胆也不敢和国家讨价还价呵。现在社会进步了，但人的思想不能太自私了。凭着私欲去和国家要价，就是给你一座金山也不够呵。
有人对18米宽铁路主线用地，有想法，不想给。秦可修做工作：“国家给了3年的补助，一次给了1200元，今年施工期种不了地。明年、后年，墩身起来后，下面复耕了，不是还可以播种了。”
他劝大家不要有其他想法。如果不修铁路，村里的年轻人要到外地去打工。挣些钱，吃、住、行除掉，还能挣多少呢？现在铁路从咱村头过，在铁路建设工地打工帮忙，不比到外地打工强吗？能干重活就干重活，能干轻活就干轻活，每天少不了大把大把的钱朝腰里钻。
有20户老百姓对18米之内的用地有想法，因为这18米内的用地，是这20户人家的好地，好地全征了，生活怎么办？
秦可修说，为了躲开你们这20户人家的好地，京沪高铁从北京出来，是不是该向东或西挪一挪呢？如果挪一挪，不占你们的好地，可能也会占别人家的好地了。十个指头不可能一样长，总有顾上这顾不上那的时候。大家要懂这个理。再说，京沪高铁全线1000多公里，占去城市的土地，占去工矿企业的土地多的是，哪一块不比我们大秦村的土地值钱啊。还有，虽然国家占了我们的地，每亩土地不是还补助你们25000元钱吗？另外，村里还给你们低保，这些足以保障了你们的生活。
修路需要用电，电线是从10公里之外的符离集扯过来的。电线到大曹村时，要穿过一片杨树林。树不是一年长出来的，那就是老百姓的绿色银行啊。当国家的补偿还没有到位之前，老百姓无论如何不让伐树扯电线。没有电，就施不了工。机械摆在了那里，人员对峙在那里。秦可修虎步生风地赶了过来。对一伙群众说：“困难时期，你们成群结队地到我家排队要救济粮。现在生活好了，国家就不能欠你们几天的钱吗？现在国家的钱没到，我们村里先垫付，也要把树先砍了。”当天，村里一边点树，一边付钱，总算把这个矛盾解决了。
铁路从大秦村的大曹家穿村而过。征地拆迁没开始时，乡亲们茶余饭后谈论的是怎样设障碍、怎样套国家的钱。故土难移，一旦离开老祖辈就开始生活的那片老宅基地，群众的这些想法都是在所难免的。
而秦可修则说服他们：“三间旧房换三间新房满意不满意？得了便宜还想坑国家，心黑不黑？”他从村东头，一户一户地找，动员他们扒房子。谁先扒，谁先挑选宅基地，谁先扒，每户就奖励3000元，不扒不奖励。扒了几户，补助钱立刻兑现。
这时秦可修在村里大喇叭里又开始讲话了：奖励的期限还有两天。两天内扒房的奖励，两天后再扒，没有奖励了。这一招很灵，大家纷纷效仿扒了自家的房子。
秦可修丝毫不回避矛盾。他说，矛盾最激化的时候，个别群众和施工队推搡了几把。我朝中间一站，一声断喝：“咱大秦村何时出了会打架的高手？竟敢打为国家修路架桥的人。有事说事，有理说理，大秦村的群众没有打架斗殴的权利。我在这里见证，在这里打伤了，药费自己付，不要给国家添麻烦。”
秦可修说，当农村干部，不像坐在大机关的国家干部，满面笑容，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在农村当干部，该是长辈，就要摆“老资格”，该说理的时候，要会说理，该骂人的时候，要会骂人。这是一种与城市人生活不同的方式和经验。
秦可修记得，在他几岁的时候，苏北农民支援淮海战役，支前农民一批一批地就住在他们村子里。那时， 大秦村人民对支前队伍表现出巨大的热情和支持。把房子让出来给他们住，把被子拿出来给他们盖。而那时的大秦村，属于国统区，并不是解放区。淮海战役的主战场之一的双堆集，就在大秦村西边几十公里处，国民党军队如鸟兽散，大秦村已没有他们的一兵一卒。那时的大秦村对人民战争表现出那么大的支持和热情，难道不值得大秦村今天的人民去发扬光大吗？
秦可修认为，大秦村的老百姓，不能说觉悟很高，但也不能说觉悟很低。在京沪高铁建设问题上，虽然小事也有，但大事没出。只有一个人因为祖坟迁移问题，跑到乡政府领导那里去告状。正逢秦可修也在乡领导那里，秦可修不讲理地说：“你那点小问题，难道我解决不了吗？在我没着手解决之前，你跑到乡领导这里告状，就不行！明天，我到你家去解决问题，两瓶啤酒喝不完，保你满意。”
那位群众，与其说是被秦可修劝走的，不如说叫秦可修骂走了。
秦可修说，有些群众不理解国家的政策，不支持国家的建设，不能责怪他们。这些年来，基层党支部和村委会做过几次群众的思想工作呢？老百姓是执行的基础，不把党的政策宣传给群众，还让他们理解我们，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京沪高铁建设问题上的摩摩擦擦，秦可修感到了农民文化的缺失。为解决这个问题，秦可修在自己新修的小楼里建起了农民文化夜校，那里置放着几千册图书，有宣传党的政策的，有科学养殖的，也有中外文学名著。秦可修说，群众需要走上素质的高速路了，提高他们的素质我义不容辞。
秦可修有个幸福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分给他家的几亩地，每年可收入6000元钱；作为支部书记，国家每月补助他450元钱。他的大儿子，是一个养鸡的专业户，一年可收入10万多元；他的女婿，还是当地有名的养殖企业的老板；小儿子，当兵转业，现在是蒿沟乡的纪委书记；小女儿是人民教师。
秦可修说，一生无牵无挂，只想为党为民多做一些工作，心满意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