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沪纪事(之五十七)
本报记者 朱海燕
在我的印象中,我是第一次见到李清方,而见到李清方,又好像是见到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李清方说话快人快语,亲亲热热。他不防人,别人亦不防他。他是1977年的兵,但因是1976年10月入伍,工龄却又从1976年算起。他是河南省封丘县人,就是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的那个地方。
李清方是十四局集团京沪高铁项目第四工区的党工委书记,也是最基层、最累、麻烦事最多的党工委书记,因为这样的一个职务,负责的就是征地拆迁,就是疏通关系,就是迎来送往,就是吃喝拉睡。
我和李清方见面的时候,工区经理公绪论家中有事,他回山东老家去了,留下一个几岁的儿子,跟着李清方。他白天边工作边带着孩子玩,带着孩子吃,晚上还要给孩子洗澡,带着孩子睡觉。
李清方是一个很会做思想工作的人,是一个知热知冷的人,是一个实在且又会说话的人,还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我想,让这样一个人做基层项目的党工委书记,既是组织的精心挑选,也是上帝的一种选择。
我们一见面,不到两分钟,他给我讲“陈桥兵变”。960年,身为后周殿前都点检的赵匡胤在京城郊外的陈桥驿发动兵变,穿上黄袍回到皇宫,赶走了周世宗的孤儿寡母,建立了宋朝。李清方说,“陈桥兵变”就像一次小痞子闹事,没有周密的策划,也没有激愤刺激的场面,随随便便就改朝换代了,宋太祖也不想骇人耳目,所以宋朝的序幕一开始就是平平淡淡的。
他说,宋太祖虽是个粗人,但很有脑子,他可不愿意让自己的龙椅随随便便就在下一场小痞子闹事中被推翻。当上皇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堵塞自己的来路。采取一种和风细雨的改革方案,在酒宴上让那些为他立下大功的老弟兄们交出兵权,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杯酒释兵权”的故事。
当然,李清方谈论这些,与京沪高铁无关,无关乎他的党工委书记的工作,但这毕竟反映出现代人与历史的一种关系。历史与现代人有什么关系?历史对现代人有什么作用?这并非每一个现代人都能正确回答的问题。过去的早就过去了。以往的一切早已灰飞云散,至多只留下遗迹和记载。时光不能倒流,要知道过去干什么?历史无用的混沌和蒙昧,不是个别现象。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社会,人们更易对远离现实的历史轻视、淡漠。
但祖国的历史是一部生动的、博大精深的启迪心智的教科书。中国历史是独树一帜的东方文明史。承载中华文明的中国历史,在她形成发展的曲折而漫长的过程中,从未中断过。历史可以引发智慧、魅力和美感,对丰富一个人的生命内涵,提升人的素质,非常重要。
讲过“陈桥兵变”的故事,李清方又给我讲工区所在地的故事。李清方所在的四工区经理部,是一座被绿树深围的院落,西边有一条碧清的河流,院门外是一条植满杨树的公路。因为这里树多、水多、草多,特别盛产“知了”。在室内谈话,若是不关门窗,知了声音的干扰,使得室内的谈话听起来都很困难。李清方说,你若不是初秋来,假如是阳春三月里来到这里,这里才叫美呢。
这个地方属于灰古镇、永安镇、桃沟和蒿沟乡四个乡镇的连接处。经理部设在永安镇内。四工区来到京沪高铁工地,经理公绪论夜以继日地带领测量的同志接桩,熟悉线路;书记李清方便带着有关同志连夜考察安营扎寨的地方。
李清方首先考察了灰古镇。他说,这名字不亮堂,工程还没有干,整天“灰古” “灰古”的多难听呵。
但是,李清方还是颇有兴趣地给我讲“灰古”的故事。灰古是宿州市的古镇。灰古之所以古老,起因于它的来历和年代。濉河形成于春秋,濉河南岸原是湖泊,后在黄水的冲击下,形成土堆,由于年代久远,人称为“古土堆”。史载:秦朝置符离县;东魏曾把顿丘县乔迁于此;唐朝时曾在这里设过驿站。
明朝时,这里便有了集市,人们以土堆命之,取名“古土堆”。久而久之,古土堆又改成了灰古。灰古面临濉河,又是南北交通要道,因而渐成城乡物资交流集散之地。明清两代为灰堆集,集市贸易非常繁荣。1860年,太平军驻守灰古,灰古一带的老百姓,不堪忍受清政府的压迫,纷纷参加太平军。1864年太平军失败,清军占领灰古集。清军在撤离时,将“灰古”改成“恢古”。晓示民众:恢复古训,熏陶子孙,安分守己,遵循周礼。解放后又改为灰古,并沿用至今。李清方说,晚唐诗人皮日休隐居在此,至今此处还有皮日休的墓碑。皮日休的《汴河怀古》:“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至今脍炙人口。
李清方说过灰古,又说“桃沟”。他说桃沟这个地方,我们也没有选为工区经理部安家。活还没干,你就要“逃”,行吗?另外那个“沟”,我也感到不吉利,我们怕四工区在“沟”里翻船。
接着他又给我讲“桃沟”的故事。桃沟有着悠久的历史,相传战国时期,这里是被黄河淤积的平原,隋朝时隋炀帝杨广南巡,为了运粮方便,在这里开挖了一条大沟。数年后,沟里及两岸长满了桃树,岸边有大片桃林,每至春天,方圆几十里,桃花盛开,灿若红霞。吸引了不少移民在此居住,逐渐形成村落,久而成集。
之后,李清方又给我说蒿沟的历史。他说蒿沟乡也很古老,距今有两千多年历史。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把全国分为三十六郡,实行中央集权制。蒿沟是秦始皇侄子阿灵王辖区,属阿灵郡。这里遗迹甚多,有著名的七十二庙,至今还有部分痕迹。阿灵王墓是阿灵王在位时,为自己建造的坟墓。墓高三丈余,占地面积约四亩有余。远远望去,高大雄伟,如座丘陵。墓室方砖砌成,做工细致,形状精美,体现了我国劳动人民的聪明智慧。
关于阿灵王墓,当地有个美丽的传说。相传,阿灵王墓边有一块菜地,因菜长势良好,种菜人非常爱惜,每天都到菜地去,看看菜的长势。忽然,有一天种菜人发现,在夜里一匹马驹子闯到菜地里偷吃菜,他非常气愤,就抡起斧头向马扔去,砍掉了马的一只耳朵。那马腾开四蹄逃跑了。种菜人随后追赶,追到阿灵王墓前,马不见了。第二天,种菜人发现,砍掉的那个马耳朵,却是一块金子。从那以后,阿灵王墓再也没有安宁过,从古到今,招来不少盗墓人。
李清方说,蒿沟这个名字来源于唐朝。史载:那时,因连年水灾、火灾、地震,郡城倒塌,周围数十里成为荒草湖泊。唐朝至德元年,安禄山叛乱,运粮大臣庄见,为运输需要,在此开挖一条运粮沟。几年后,运粮沟里长满了荒草,以蒿草为主,人们便取名为蒿沟。后来,移民增多,形成村落,逐渐发展为集镇。
当初,李清方考察蒿沟之后,也因为此处的名字不雅,没有把工区经理部设在那里。最后,他选择了“永安”。永安这个名字,可以解释为“永远安全”。干工程的,什么都不怕,就怕不安全。永远安全,这个企业才能基业常青;也可以解释为“永远安定”,安定的企业,说明团结,也说明和谐,还说明收入好。所以,他们把工区经理部设在永安。永安这个地方,也很有讲究。永安镇虽小,但内容却很丰富,相传在很久以前,永安是一个偏僻荒凉的小村庄,因为村里白姓多,得名为“白庄”。明朝洪武年间,村里来了几位道士,这几位道士与一般的道士不同,不但举止大方,语言谦和,而且出口成章,满腹学问。为首的一个道号为“永安”的道人,更是满腹经纶,谈吐不凡。村民们非常喜爱他们,便把他们留在村里。由于村民淳朴厚道,老幼和谐,几个道士便在此定居了。村民们帮助他们建房、安灶,所以白庄又叫道人庄。道人们以“忠孝仁恕、信义和顺”为宗旨进行宣传。四邻八乡的人闻道而来,便引来了小商小贩。于是这里便出现了茶摊饭铺,渐渐形成了小集市。由于集市的发展,白庄再也不是过去的荒凉偏僻的小村庄了,而成了一个人口众多的集镇,庄上的人大多富裕起来。人们为了感激远来的几位道士,便以永安道长的道号来命名这个小集镇,从此白庄更名为“永安”了。
永安道长一行,是何方人士,尊姓大名,一直是白庄村民猜不透的一个谜。到了明朝永乐年间,道士有的去世,有的相继离去。人们方知他们原非道士,而是因明初丞相胡惟庸“谋反”案,而牵扯的官员。为了活命他们纷纷伪装离京,隐姓埋名,以避灾难。永安长老一行,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无端株连,远匿落脚白庄,借“白”以表心迹。以“永安”为道号,断绝世族和俗名。
李清方告诉我,日伪时期,永安为土匪刘永贵所占领,他们修碉堡,建圩壕,鱼肉乡邻。1945年10月,新四军第四师第十二旅三十六团,分四个方面包围了永安。经过一夜半天的战斗,击毙敌人300余人,俘虏刘永贵等700余人,战马200余匹,轻重机枪30余挺,使永安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李清方笑称:四工区不论把经理部设在哪里,他相信,都会得到当地乡镇政府和人民的支持,只是“永安”这个名字,带有一种吉祥,带有一种祝愿,所以才把经理部设在这里。
四工区经理部的办公用房,原来是公路道班的用房。道班合并之后,这一处便废弃在那里了。办理租赁手续时,李清方来到了交通局。对方一位局长问李清方:“一年准备给多少租金啊?”
李清方说:“一年6万好吗?”
对方说:“不!9万!”
李清方说:“可以。”
对方说:“9万,供你使用3年!”
李清方没想到这么便宜。对方又说:“你们是来修路的,是为永安人民创造永远安宁幸福的,比当年的永安道人要伟大得多。哪能向你们多要钱呢!”
于是,四工区便有了京沪高铁工地上的这个家。
李清方谈了半天,话还没有切入正题,他抱歉一笑:“这些都是闲语,我找些汇报材料来,咱们书归正传如何?”
我想,李清方所谈的也是“正题”,一个书记的文化观、历史观都体现得非常彻底了。这样关注文化、关注历史的党工委书记,在基层做征地拆迁工作和其他工作时,他所具备的这些知识文化,本身不就是打开方便之门的一把钥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