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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下南岳
  • 2010-01-20 10:53:48 点击数:
  • 天下南岳

          

     

     

        初见衡山,是在一个夜晚。

        因采访衡阳有关事项,衡阳方面的朋友邀我去衡山上一家饭馆就餐。什么饭馆记不清了,记下的是,那弯弯的山道,高耸的松林,黑压压的大山,冷嗖嗖的山风。

        衡山那晚给我的印象很深,但山是什么样子的,却又没有一点印象。我对朋友曰:“采访事毕,我要登衡山一游。”

        朋友爽快答应了。

        衡山,古称南岳,《山海经》谓之岣嵝。位于湖南中部,湘江之滨,为我国著名的五岳之一。宋徽宗赵佶有“天下南岳”和“天下名山”的题书。

        衡山雄踞南天,气势磅礴,南以回雁峰为首,北以岳麓山为足,大小七十二峰,逶迤盘绕八百余里,其中以祝融、天柱、芙蓉、紫盖诸峰为最著名。今之所谓的衡山,并非衡山的全部,主要指祝融峰一带。

        关于衡山之名的来历,我曾翻《荆州记》一书,书云:“上承轸宿,铨德钧物,故曰衡山。”再翻《太平寰宇记》一书,书云“宿当轸翼,度应机衡,故名衡山”。这二说都是指衡山,因对应星座二十八宿南方朱雀七星中的轸翼二星,犹如衡器那样可称天地之重,可量帝王之德。

        衡山历史久远,传说黄帝、祝融、神农氏和尧舜、大禹等都曾在这里留下足迹。后世封建帝王的封禅、佛道千年的香火,文人名士的登临,更在它的山山水水间留下无数人文景观。古人有云:“一观于衡,而天下之观止矣!”此言和“黄山归来不看山”同理。看来,未登衡山之前而看的那些山都是白看了,而登衡山之后,其他名山也不必再登了。不论其言是否偏颇,但说明这衡山之美已达到了一种极致。

        衡山的主峰为祝融峰。有诗赞曰:“祝融万丈拔地起,欲见不见轻烟里。”它的海拔高度为一千二百九十米,因其位于湘江之滨,周围低丘群峰再一叠衬,烟云再一烘托,故显得它横空出世,格外高峻。若登临峰顶,便可览无限风光,北眺洞庭,天水浩淼;南望群山,如屏如障;东俯湘江,五曲回环;西观雪峰,银辉泥丸。

        在这里“上观碧落天星近,下视红尘世界遥”,峰顶有祝融殿,可体悟那居高之威严。

        在这里,亦可望“万顷苍波澄玉鉴,一轮红日滚全球”,峰东有观日台,可领略那观日之奇趣。

        在这里望月,也是人世间最佳的望点。人间夜月已沉,此地清辉自若,站在峰西的望月台上,可欣赏那月夜之意境。

        祝融峰峰腰,海拔约一千一百米,为前后山分界的南天门,唯有到此,方可窥见祝融的尊容。此处“门可通天,仰观碧落星辰近;路承绝顶,俯瞰翠微峦屿低”,高大端庄的石牌坊上的柱联,恰如其分地概括点染了南天门地势的特点。半山腰的南天门尚如此,祝融峰之高自可想而知了。

        虽然,衡山不在四大佛山之列,但论起香火盛,绝不在四大佛山之下。从唐代开始,佛教在南岳渐成燎原之势,其影响远播日本、东南亚各地,从而引出许多国际佛教交往的佳话。

        南岳佛寺,以福严寺、祝圣寺、上封寺、南台寺和大善寺为最著名。福严寺在掷钵峰下,建于唐代,宋太平兴国年间改为福严寺。据说当时福严和尚,主持栽种杉树十万株作为修寺材料 ,致使该寺规模日益宏大,故易此名。我想,若现在每位和尚出家,以每人栽树十万棵为目标,那么,哪一座佛山不是堆云筑翠、万木葱茏呢。可惜,佛教的这一光荣传统,也未能在佛教中传承下来。现在的福严寺,为清同治九年重建。山门横匾石刻:“天下法院。”两旁石刻联为:“六朝古刹,七祖道场。”寺周围景色秀丽,引得历代文人流连忘返,吟诵石刻甚多。

        上封寺,在祝融峰下,为南岳最早古刹之一,原为道教光天观,称第二十二福地,隋大业年间,隋炀帝南巡至此,下旨改观为寺,赐名“上封寺”。寺屡建屡废,现仅存后殿。寺后山顶有望日台,传为元世祖时所建。

        南岳秀丽的风光,使得封建帝王格外推崇,自然吸引了许多文化名人,唐代的杜甫、韩愈、李泌、柳宗元、刘禹锡,宋代的朱熹、范成大、刘克庄、黄庭坚,明代的张居正、李东阳,清代的王夫之、魏源、谭嗣同等都曾在南岳留下足迹。衡山人还说,毛泽东在他的少年时代,有几次陪其母到衡山烧香拜佛,好在韶山距衡山不远,也花不了多少路费。衡山之壮丽,肯定为少年毛泽东留下深刻的印象。

        李白、王维等人虽未踞足南岳,却亦心驰神往,赋诗寄情,其遗响今犹在耳。李白《与诸公送陈郎将归衡阳》的前四句被镌刻在南岳庙内东川门壁上:“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回飙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此诗全属李白“想当然”而为之,他不知衡山是什么样子,凭借诗才想当然地写来,还算有些味道。据此推理,李白一生写下大量的山水诗,有些地方到了,有些地方未到,如不认真地研究,真的很难辨别哪些是深入生活的“真报道”,哪些是胡编乱造的“假报道”了。

        杜甫来了衡山,他的诗细琢磨起来,还是有根有据的,不像李白大而化之地写来。你看,他的《望岳》写得是多么体贴:“南岳配朱鸟,秩礼自百王。欻吸领地灵,鸿洞半炎方……”他的这首《望岳》,可与他远眺泰山的《望岳》媲美。

        当然,若论文人对衡山的文化贡献,还是要数韩愈,数韩愈那首《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诗这样写道:

        五岳祭秩皆三公,四方环镇嵩当中。

        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专其雄。

        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作正直能感通!

        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

        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

        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升阶伛偻荐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

        庙令老人识神意,睢盱侦伺能鞠躬。

        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

        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不足甘长终。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胧。

        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

        这首诗所以脍炙人口,除了作者借对游览经过的描述,寄托了自己深沉的感情和否极泰来的希望以外,和他的这次登临的传奇色彩也密切相关。

        韩愈是中唐古文运动的领袖,他的散文一向被时人和后人视为古文典范,诗歌也能独辟蹊径,开出新派。这首诗作于唐顺宗永贞元年九月。这年之前,他在朝中任监察御史,因上疏批评朝政,请求缓征灾民租税,而被贬为广东的阳山县令,等于从现在的国家正部长贬为县长。顺宗即位后,例行大赦,韩愈被赦至湖南郴州待命。半年后,宪宗登基,韩愈又移江陵府任法曹参军,以现在眼光看,可能由一个正县职升至副地级吧。韩愈在赴任途中,特意观瞻了南岳,不想适逢秋雨时节,衡山淫雨霏霏,使他登山不能,欲罢不舍,联想起自己生活道路的风云变幻,顿觉感慨万千。他本不信神,万般无奈之中,竟焚香祈求岳神为其开云。心诚则灵,南岳果然雨收云开:“须臾静扫众峰生,仰见突兀撑青空……”这天气由阴雨转晴朗的偶然变化,使诗人眼前蓦然展开了一个光明的世界,他想到自己命运的转机。于是,在他告别南岳前夕,提笔在南岳墙壁上留下这首长诗。说来也巧,他量移江陵后不久即被召还京师,任刑部侍郎,似乎证实了诗中的吉兆。以至后来苏轼在谪迁途中经过太行山时,希望能有韩愈“登衡山之祥”,使他南贬之后还能北归。

        然而,诚如苏东坡所言,韩愈“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终又在元和十四年,韩因上表谏阻迎佛骨,触怒宪宗而再度被贬到潮州。不过,韩愈这段开云奇遇还是动人心弦的,人们因之先后在岳庙前建“开云堂”,在衡山南岳行祠前“开云岭”上建“开云楼”,在祝融峰下筑“开云亭”,以纪念先贤,祈求游山和生活道路的顺畅。现代的开云中学、开云馆等,亦因此得名。

        说起衡山文化,不能不提邺侯书院。邺侯即中唐名相李泌。他是陕西长安人,传七岁能文,有奇童之称。与玄宗太子李享以师友相称,不肯为官。此举,令当今那些买官卖官者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又无需用钱去买,他为什么不愿入朝做官呢?后来,他因写诗,触犯了权臣杨国忠等,被朝廷斥逐。天宝年间安禄山作乱,玄宗出逃成都,他的老同学李享在灵武即位,李泌及时赴命,辅佐肃宗平叛,立下汗马功劳。但李泌坚不受官,与肃宗仍为布衣交。肃宗亦以宾友待之,入则同榻,出则同车。时人因谓:“衣黄者圣人,衣白者山人也。”这可能是肃宗的不凡之处。试想,若在今天,一介布衣且不要说跟随国家要人,就是跟专员、市长,他们也不让跟随呀。跟随者也需要职务,也需要资格。需要他们当群众,他们就是群众。领导需要深入群众时,深入到他们这么一层也就足矣,至于最最基层的百姓,日盼夜想让一些领导深入,也很难盼来。即便来了,也都是在精心安排之下,左右了主要领导的意志。

        李泌虽一介布衣,因常常跟随朝廷,也被权臣所忌恨。于是,他便请求隐居衡山。肃宗赐以三品俸禄,隐士服装及隐居之所——烟霞峰端居室,亦称明道山庄。肃宗之子代宗即位,又召李泌入京,并迫其吃酒肉,娶妻、为相。李泌执意保持宾客身份,固辞宰相,却被迫娶妻。后因权臣谗害,李泌被贬出任判官、州刺史等职。德宗即位,李泌再次被召回京。为挽救当时危局,李泌出任宰相。他实行了与回纥、南诏通好的外交政策,又制定了交结大食、天竺的战略计划,使唐朝免受吐蕃的威胁,被德宗封为邺侯。

        现有的邺侯书院,为1922年重建。门前石柱上刻联:“三万轴书卷无存,入室追思名宰相;九千丈云山不改,凭栏细认古烟霞。”此联可谓意味深长。李泌是中唐特殊环境中产生出来的特殊人物,他具有深谋远虑和军事韬略,屡次受命于危难之时,建殊勋于社稷。虽肃、代、德三朝君主昏庸猜忌,奸佞对他忌妒谗害,他都能机智地避开祸害,对国事有所补救和贡献。其主要处世方法就是胸怀恬淡,以皇帝宾友自居。作为世外之人,进退就比较自由。古代有不少文人都想走这条路,但真正成功者恐怕只有李泌。

        磨境台在掷钵峰下,与半山亭隔壑相望。台旁龙松盘桓,古木参天,台前峰回路转,壑谷深幽,景色极佳。若逢云雾天气,山色空蒙,松林时隐时现,磨镜台宛如仙山琼阁,其景更为诱人。这里地势高旷,冬温夏凉,是绝好的避暑胜地。

        也许读者不得其解,衡山这么多奇观胜景,为何把笔墨集中在磨境台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曾有中华民族的抗战指挥部,蒋介石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指挥着全国的抗战。蒋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军阀的别墅内。别墅的二楼,靠墙的一角放着一个简便的衣柜,衣柜的后面则有一个山洞,通往一百多米处的山崖旁,从山崖旁,有一条路通往山下。万一遇到不测,从这里可以转移他处。

        19381025日,日军在武汉附近的葛店与国军发生激战。就在这一天,蒋介石离开武汉飞往南岳衡山,国民党部队也开始从武汉撤退。蒋介石命令“将凡有可能被敌军利用之虞的设施均予破坏”。这样,武汉在大火中燃烧了两天。1031日,蒋介石发表了《为国军退出武汉告全国国民书》,他说:“保卫武汉之军事,其主要意义原在于阻滞敌军西进,消耗敌军实力,准备后方交通,运输必要武器,迁移我东南与中部之工业,以进行西南之建设。盖唯西北西南交通经济建设之发展,始为长期抗战,与建国工作坚实之基础,我唯西北西南交通路线开辟完竣,而后我抗战实力及经济建设所需之物资,始得充实而供给不虞其缺乏。”

        蒋介石又说:“此次兵力之转移,不仅我国积极进取转守为攻之转机,且为彻底抗战转败为胜之枢纽,决不可误认为战争之失利与退却。”

        武汉会战从1938612日日军在安庆登陆起,至1025日日军占领武汉为止,历时四个半月,大小战斗数十次,日军死伤在二十万以上,其所使用十二个师团补充了五六次,空军、海军亦受重大损失。

        应该说,在武汉会战中蒋介石立下了大功。

        武汉失守后,蒋介石来到衡山,继续指挥全国的抗战。他在南岳召开了军事会议。共产党方面,周恩来和叶剑英参加了会议。在这次会议上,蒋介石希望与会的各位将领要本着我们自己对于一般先烈与已死官兵所应有的责任心,以及我们对于国家民族和主义所应尽的责任,殚精竭虑,集思广益,看如何才能求得一个以后作战可操必胜的具体方案。然后,以万众一心协同一致的精神,彻底实施,以完成抗战的使命。

        蒋介石在会上还列举了国民党军队的“耻辱”,即:阵亡官兵,多暴尸疆场;士兵逃亡,不能防止;军行所至,民众逃避;谎报军情,不负责任;不能贯彻命令与达成任务;不能抽调部队机动使用;躲避命令,规避责任;等等。

        但,蒋介石在衡山的日子并不顺,他所居住的磨境台曾被日本飞机轰炸,幸好屋后的防空地道,才使他躲过一劫。

        周恩来在衡山参加蒋介石主持的军事会议期间,曾给南岳一僧题词,曰:“上马杀贼,下马学佛。”叶剑英也感奋不已地写下这样一首诗:“回顾渺无际,天风吹我衣。听涛起雄心,誓荡扶桑儿。”他们二位的题词和赋诗都带有抗日战争的时代意义。

        说衡山为“五岳独秀”,一点也不为过。这里,是一个充满无限生机的自然王国。

        在那茫茫林海中,颇多古树名木。据统计,有四十五科,一百零九种,一千五百多株。其中百年以上树龄的有上千余株,二百五十年以上的约近三百多株。

        南岳满山遍岭长满了竹子,有楠竹、斑竹、毛竹、凤尾竹,还有箭竹、水竹、紫竹等品种。后山背阴,楠竹尤多,从店门,经岭坡、望峰直至马迹一带,连绵不断,形成罕见的竹海奇景。

        南岳竹多,关于竹子的传说也多。如“观音竹”的来历就颇为动人。相传古代时,有一位山姑在溪边洗衣,见涧上漂来了一根竹子,便顺手捡起,却听竹中响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喃喃声。她好生奇怪,就带回去给爷爷。爷爷端详之后,发现每个节巴里好像都有个观音,抡刀一劈,每个节中果然都跳出一个双手合十的观音来。“观音竹”的名字便随着这一传说叫开了。

        南岳名茶甚多,而尤以毗卢洞的云雾茶为最,毗卢洞,是祝融、芙蓉、紫盖三峰间一狭长涧谷,因三面环山,云雾常绕,最适种茶。毗卢茶又尖又长,俨若枪尖,泡沏后尖子朝上,两片叶瓣,斜展如旗,绿色鲜润,玉花璀璨,故王船山衡岳采茶词云:“一枪才展二旗斜,万簇绿沉间五花。”据说毗卢茶已有二千多年历史,在唐代作为贡品,誉满京城。陆羽著《茶经》也提及“茶出山南者,生衡山山谷”。清朝年间,更是每年都要从南岳运走上千斤贡茶,每值制茶季节,便“鞠尖队队满洲靴”,“云里闻他笑语喧”了。

        当然,游岳之胜,还是以望云为最。作为“衡山十景”之一的衡岳烟云,确为天下奇景。

        衡山烟云四季有别:春日弥漫一望如海,夏日雄浑宛若银山,秋日似瀑连绵不绝,冬天遮天浑然无垠。衡山烟云阴晴各异,一日多变:“风扬紫气升沉里,日射红光叆叇中”,晨登祝融远眺,七十二峰时隐时现,恍若游龙;顷刻间,雾失云开,远山叠翠,近壑浮青,如丝如缕,情意绵绵;若是风云变幻,山雨欲来,则浓云如墨,势如奔马,千峰顿失,天地混沌;待雨霁天晴,又有浓云如柱,呼啸奔涌,渐成碎片。如此云啸过后,便是山林若洗,宇宙明净,入目生辉。前人曾总结衡山烟云有三大特点:一是浓,有时浓得碰面互不相见;二是轻,轻得似羽纱飘然天际;三是流,时而似海啸奔涌,时而如细流逶迤,总在变幻运动之中。因此,素有南岳风光“七分山水三分云”之说。

        我是在一个秋雨淅沥的下午离衡山北返的,我不期望有云开日出的时光,因为我没有韩愈老先生那种光明的奢望。衡山的山林庙宇,修竹弯道都隐在雨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了。我登临衡山所看到的一切壮景,都在眼前化为乌有。但衡山,一座抹去的衡山,却在我心灵的底片上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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